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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憶外傳 1《約束之藍》˙˙˙˙˙˙序章 從沒離開過的人˙˙˙˙˙˙ 有些人,無論走了多久,也好像從沒離開過。而矛盾正正在於,每一個離不開的,你必須等對方離開了才知道…… 1 這是陸霆鋒今年接到的第五張結婚請帖。 派帖的是大學一個舊同學,跟他同齡。兩人根本不熟絡,但他確實收到了帖子,被納入嘉賓名單內。 基於一種不想虧欠別人的心態,霆鋒無法視如不見。 婚宴地點是中環IFC商場的六星級酒店,是他出席過的婚宴中最高級的一間,這令他很頭疼,不知如何封人情的金額。 他在網上討論區搜索關於出席婚宴的帖子,希望集思廣益,沒想到說法各異,他比起不聞不問更不知所措。 最後,他逕自決定了一個四位的數目,但求心安。 活了廿四年,他有很多事仍懵然未懂,但有一件事非常肯定,就是家裏要常備一套黑色西裝,皆因紅白兩事俱宜。 他今年已是第六次穿起西裝,那雙昂貴但穿得舒適的黑皮鞋,總算物有所值。 結婚簽字儀式在晚上八時舉行,隨即進行婚宴。他怕塞車,提早一點出門,七時已抵達了中環。在IFC商場流連一會,感覺無聊。到了七時四十分,時間緊迫才走向酒店。 試過太多次不好的經驗。單刀赴會的他,除了邀請他的主人家,全場找不到一個熟人,他被安排坐在一檯十一個互不認識的男女身旁,那種跟陌生人搭檯三數小時的感受,是挺難受的。 付了人情,在簽到冊留名後,原以為結婚儀式很快開始,奇怪的是,他發現酒店宴會廳外面人山人海,眾賓客在設置的自助餐飲區,喝着雜果特飲和小食。相反,在宴會廳內的賓客,卻寥寥可數。 他只能在心裏苦笑。 結婚酒席遲遲未開始,他已習以為常。卻沒想到,連很嚴肅的簽紙儀式也姍姍來遲,叫他始料不及。 當他拿着香檳杯,觀賞一對新人的婚紗相簿,幾乎認不出相簿中的新娘,就是他以前認識的同學。這時候,一把熱情的男聲響起: 「陸、霆、鋒,我留意你很久了!好久不見!」 霆鋒轉過頭去,眼前是個年紀相若的男人,一張臉充滿驚喜。他穿卡其色的外套和牛仔褲,在一群正裝出席的男賓客中,顯得十分隨便。 男人一下子便喊出自己名字,顯然是認識的。但霆鋒對他毫無印象,當然也說不出對方名字,只好笑笑點頭,默認是相識。 「我是新郎那邊的朋友。」他奇問:「霆鋒,你也是森美的朋友嗎?」新郎的名字是森美。 「我是新娘的舊同學。」新娘名字是普普。 「這也太超現實了吧!」男人用力搭着霆鋒一邊肩,「多年不見,我們竟然在這裏相遇,真有緣!」 霆鋒愈來愈尷尬,但不能承認自己忘記他是誰。他突然想到辦法,對男人說:「對啊,在出口處,有一張詳列來賓名字和檯號的列表,不如我們去看一下?看看還有沒有共同認識的人?」 「當然好!」 拿着香檳的二人,走到那塊印有座位表的壁佈板前。他們一個穿著莊重、另一個穿著放浪,相映成趣。 「你坐哪張桌子?」霆鋒問。 男人一指二十號檯,霆鋒一看那十二位賓客的名字,即時暗暗鬆口氣,一看到方圓卓那個名字,他終於記起這位小學同學。 方圓卓快速掃視廿四張檯號的名字,「這張沒有、那張檯也沒有……你坐十四號檯……十五號沒有,十六號也沒有……真的沒有了!」 霆鋒在旁看着方圓卓,對他的印象一下子回來。兩人在小學五六年級同班過兩年,他對霆鋒有一份恩情。 雖然,霆鋒明知自己性格不合群,但來到這種場合,他還是想抓到個人,陪伴自己捱過漫長的幾小時。 況且,相隔十多年後,在這種場合之下,他居然跟方圓卓重遇了,真有種共患難的興奮感。 雖然,表面上,他還是不動聲色。 方圓卓問:「對啊!你做了幾多錢人情?」 霆鋒跟方圓卓做過兩年同學,很清楚他的口沒遮攔,便老實地告訴了他一個數目。方圓卓一聽就用拳頭搥自己的胸口,浮誇地喊:「太凄慘了!我比你多付了二百元!」 霆鋒卻不這樣想,自責地問:「又抑或,我給太少了?」 「我現在去取回紅信封,提走二百!」 「這好像……不太好吧?」 「有什麼不好呀!拿回二百元,可多買幾包香煙!」 霆鋒只能苦笑。 方圓卓的腳步向招待處走過去,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到霆鋒身邊,壓低聲音說:「算了,情況不妙,還是別節外生枝啦!」 霆鋒聽得莫名其妙:「情況不妙?」 「你感覺不到嗎?我剛到埗,已覺得氣氛很古怪。」 霆鋒看一下手表,認同地點了點頭,「已過了原定證婚儀式的時間,真有點奇怪。」 「這還不止。」方圓卓站到霆鋒身邊,跟他一同宏觀宴會廳內外的情況,「現在該是一群兄弟姊妹出來迎賓的時間,但我完全看不到兄弟,只見到兩個姊妹進出新娘房,神色匆匆,臉上擠不出歡容。」 霆鋒再看看宴會廳的氛圍,除了賓客們在談笑風生,每個工作人員也好像嚴守什麼秘密似的,氣氛吊詭。 他開始同意方圓卓的說法,也暗暗驚訝於他有如此敏銳的觀察力。 「那麼,你覺得,會有什麼事發生?」 「我希望自己猜錯,否則,我們這次是白走一趟了。」方圓卓牽牽嘴角。 這時,體型肥胖的伴娘由宴會廳步出,她用力搓搓貼了粉紅色水晶指甲的兩手,對眾人揚聲:「各位來賓,請移步到內廳,新娘有重要事宣布,謝謝。」 方圓卓苦笑,「可惜,我猜對!」 兩人走到舞台前,身穿一襲白色婚紗的新娘子,拿着無線咪高峰,一臉鐵青,對台下的賓客微微欠一下身,用聽得出壓抑着情緒的語氣說: 「各位嘉賓,很對不起!由於新郎今晚缺席,婚宴正式取消了!讓大家白走一趟,非常抱歉!」
兩人走到舞台前,身穿一襲白色婚紗的新娘子,拿着無線咪高峰,一臉鐵青,對台下的賓客微微欠一下身,用聽得出壓抑着情緒的語氣說: 「各位嘉賓,很對不起!由於新郎今晚缺席,婚宴正式取消了!讓大家白走一趟,非常抱歉!」 眾賓客初則發愣,隨即竊聲四起,新娘好像還有想說的話,但伴娘一手拿過咪,說了一聲謝謝各位,就搭着她後肩,把她硬拉回新娘房,再也沒出來。 方圓卓向新娘房的門口抬了抬下巴,問霆鋒:「你是新娘的朋友,想要安慰一下她嗎?」 霆鋒滿臉為難,兩人的交情只是一般,終身大事變終身憾事,他可以說什麼? 「別傻了,我只是說笑!在這些時候,她需要的不是關注,而是一個人獨處。」方圓卓一句話替他解窘:「而現在,等着我們去做的,就是找一家食店醫肚!」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2 兩人在中環找了一家魚腐做得出色的米線店。 「陸霆鋒,你沒有Facebook賬戶吧?」 「對啊,你怎知道?」 「兩年前,有幾個不知好歹的小學同學,搞了個十周年紀念的聚餐會,找了我做聯絡人,從各舊生的臉書,我找到近八成人。」方圓卓說:「找不到的,我就從學校提供給我的學生資料,包括地址、父母姓名等,抽絲剝繭的,把所有人抓去聚會了……只有你一個除外。」 「我完全不知道有這件事。」 「因為,我代替你推辭了。我告訴他們:霆鋒說時間夾不到,所以不來了。」 「真的嗎?」霆鋒很高興。 「我知道,除非你性情大變,再加上撞壞腦袋,否則,你想去這些場合才怪!」方圓卓大口嚼着一塊魚腐,分析說:「可是,由於盛情難卻,感性部分的你是推不掉的,你還是會硬着頭皮去……就像出席今晚的婚宴,但絕非出於你自願。」 霆鋒吁口氣,「你真了解我。」 「所以,我替你推掉了囉!而事實也證明了,有些舊人,真的不如不見!」他不齒地說:「一整個晚上,我收到的盡是保險經紀的名片,幸好我用了假的聯絡方法,才不至於給他們死纏不休。」 「感謝你幫忙。」霆鋒真心說:「你幫過我的事,可真不止一次。」 「不客氣。」方圓卓爽朗笑,「但我想強調一點,你並不是我口中那些不如不見的舊同學……說真的,我沒想過會再見你啊!」 「也許,是緣分吧?」 「唔,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文青,文青才會形容為緣分!」方圓卓用粗豪的語氣說:「我們這些爛人,會把這些欲斷難斷的關係,形容為『冤親債主』……喂,你是不是來向我討債的啊?」 霆鋒反應不來,只能苦笑。 一頓飯,兩人由讀書日子說起,慢慢談到現在。 霆鋒告訴他,讀完四年大學,總算以頗佳的成績畢業,之後…… 「等一下,你的工作,讓我來猜猜。」方圓卓揚一下手,忽然玩起賭局來,「我猜中了,這一餐由你來請客。猜錯呢……隨便你怎樣懲罰我啦!」 霆鋒覺得好玩,便點點頭。 「從你這一身筆挺兼有臭丸味的西裝可知,你的工作,不用去見客,西裝是你相隔幾個月才從衣櫥內拿出來穿一次。另外,你的黑皮鞋也甚少穿,令你走路不太自然。這身西裝打扮,只有遇上紅白二事才穿上。」方圓卓瞇起本身已很細小的雙眼,一邊掃視着他,一邊說:「你既沒臉書,也不用WhatsApp或其他社交平台,可見你的工作,不用跟任何人有溝通互動的渠道……不,嚴格來說,你性格孤癖,只是希望自己不被拒絕而已!所以,你幹着一份沒同事、獨立性質的工作。」 霆鋒臉上不動聲息,但愈聽愈心驚,「你知道我沒使用臉書,但你怎知我不用WhatsApp或其他社交平台呢?」 「你剛才按了一下手機,我在旁偷瞄到你的桌面。」他說:「人們總愛把最常用的App都放在首頁。你手機桌面是日曆、天文台、電郵、電子書、倒數日、備忘錄、巴士到站提示……可想而知,你是個拒絕與世界接軌的人。」 霆鋒不期然合上嘴巴,怕自己不小心會吐露更多資訊。 「好了,我知道你做什麼。」方圓卓略略垂下臉,再抬起眼,用鋒利的眼光看他,壓低聲音道:「你是個網絡作家!」
霆鋒苦笑一下,搖了搖頭說:「猜錯了。」 「咦,真的嗎?」 「我剛才正想告訴你,我讀完四年大學畢業,之後一直待業,也就是……失業中。」 方圓卓用雙手抱着後腦勺,一臉頹喪,「你居然是個雙失青年?」 這句話有殺傷力,但霆鋒不介意他的直接,而他舊時認識的方圓卓,的確是個說話想法皆直接的人,所以,可想而知,他也不是個很受歡迎的人。 可是,廿四年來,霆鋒見過太多爾虞我詐,他很高興見到一個始終如一的人。 因為他知道,跟這種人相處,最高興的,莫過於可以直來直往。 「對的,我是雙失,但我很努力在找工作。」 「想一想,離開學校以後,接下來的一輩子也不能歇暑,比起賽馬的馬匹還要慘情啊!」方圓卓卻持相反意見:「沒關係啦,慢慢去找!我也試過失業,不就當作放個涼浸浸的暑假,擇日再戰囉!」 霆鋒點點頭,聽得很受落,他問:「阿卓你呢?你在哪間公司工作?」 方圓卓的聲音半真半假:「我現在的工作……怎樣說才好?給你知道了,有可能令你惹上殺身之禍!」 「那麼,千萬別說。」霆鋒以為他說笑,「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。」 「告訴你沒關係啦,我們是朋友,我知道,你是個口密的人,不會告訴別人……不啦,你根本有自閉症,只會告訴牆壁啊!」方圓卓清清喉嚨,用雄偉的聲線說:「嚴格來說,我就是傳說中的──愛 情 福 爾 摩 斯 !」 聽着方圓卓的話,兩隻筷子挾着一箸米線的霆鋒,整套動作在半空停住了。 孤芳自賞的他,用歪斜的英語說:「Sherlock of love!」 霆鋒張圓嘴巴,筷子上那一箸米線,軟弱地滑回碗子去了。 方圓卓彷似知道自己的氣場太強勁,揮一揮手,回復嬉皮笑臉說:「簡單點說,我是一家偵探社的員工,但公司比較認真單一,只會接收關於感情的案子。」 霆鋒「哦」了一下:「偵探社還有其他案子?我還以為,感情出現問題,才會找偵探社幫手。」 「不是啦,你一定被廣告誤導,滿以為要找通姦證據,才會借助偵探社吧。」 霆鋒苦笑,「我真是這樣想。」 「其實,偵探的個案,由尋找失散幾十年的親友,到遺失了三個月的失狗,也有父母親找偵探查子女有沒有吸毒,包羅萬有。」 霆鋒並不知道這些事,感覺新鮮。他想到方圓卓可召集到全部小學同學,猜着說:「你的工作範圍,就是網上搜證嗎?」 「我略懂網上搜證,但那不是我的強項,我公司有厲害的駭客高手。」他說:「我主要負責跟蹤,調查和確認被調查者的每日行蹤。」 「明白了。」霆鋒不禁聯想他看過的偵探片集,「這真是一份很緊張刺激的工作!」 「才怪,有百分之九十的時間,也在沉悶等待中度過!」方圓卓哈哈笑,「只不過,有百分之十的時間,也真會被嚇得高血壓和屁滾尿流!」 霆鋒忽然問:「我可以應徵做偵探嗎?」 「你一定幻想自己像電影裏的福爾摩斯吧?那很好!你會吃足苦頭!」 霆鋒聳一下肩,笑得很慘,「其實,就算我不是福爾摩斯,我也吃足了苦頭。」 飯後,方圓卓送霆鋒到巴士站,霆鋒看看手機App,知道車子在十分鐘後才抵達。霆鋒想請他先走,方圓卓卻堅持陪他等車。 「對了,剛才我猜錯了……你還未告訴我懲罰的方式。」 「說笑吧了。」 「不啦,男人成長到一個點,就要說到做到!」方圓卓用豪邁的語氣說:「若我剛才猜中了,那頓飯也一定由你請客……實不相瞞,我會另叫幾客甜品,再要多一碗外賣!」 霆鋒笑起來了,他也實話實說:「說真的,得知你是個偵探,我有一件事,也真想拜託你幫忙。」 方圓卓神情很自滿,「有這麼優惠我的懲罰嗎?請講!」
「有一個失聯了幾年的女孩,我很想知她近況。」 「EX?」 「嗯。」 「你打算為你倆製造新的機會嗎?」 霆鋒足足想了五秒,用確定的聲音說:「不,我唯一想知道的是,她現在過得好不好。」「好的,給我她基本的個人資料,我替你查一下。」他說:「對了,你現在與世隔絕,我要怎樣找你?」 「你可電郵、或傳SMS訊息給我。」霆鋒不想方圓卓覺得他是世外高人,他補充一句:「當然,你也可致電給我,只要別停止示號,因為我會把所有莫名其妙的來電跳去留言信箱。」 「這真是閒人勿近的方法,有成功嗎?」 「截至現在為止,算得上很成功。」 真好,終於有個人理解他怪異的想法。 ˙˙˙ 三天後,霆鋒接到方圓卓的電話。 「我替你查到了。」 霆鋒心情一下子緊張起來,雖然他的語氣仍淡然:「她過得好嗎?」 一向心直口快的方圓卓,這一次,卻把話說得奇怪婉轉:「情況有點複雜。」 也許吧,就連霆鋒自己,其實只想聽到:「她過得很好,愛情生活很美滿」那種公式答案,然後,話題便完結,他也心無所念了。 所以,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回覆,他不知所措。 「我知道,雖然你倆失聯幾年,但你想知道她近況,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。」方圓卓說:「你決定捨易取難,拜託我去查探她近況,原因很簡單──你怕自己只要再接觸她,你會控制不了自己動情,又或者,再次受到她的誘惑。」 霆鋒驚訝自己被看穿了,他不能不承認:「你的話沒有不對。」 「但是,假如……她對你不會餘情未了呢?」 「為什麼?」他皺眉問。 方圓卓用嘆息的語氣說:「你去看看她,自會明暸一切。」 過去跟她發生的一切一切,就算無法倒退回去,都已足夠他緬懷到太遠太遠的未來了,他已經不再需要有新的回憶了。
第1章 重啟回憶 回憶真是件奇妙的事,你不必執意強記,也以為給自己足夠時間去蕪存菁,但只要稍微觸動,它就會完整地重新載入你腦中,教你無路可逃。 1 霆鋒沒想過會再見賞雨。 曾幾何時,他對自己發過誓,就算有機會,也不想再見她了。 可是,當方圓卓偵查到她行蹤,說了奇怪的話:「如果,她對你不會餘情未了呢?」 霆鋒受不了那種山雨欲來的強烈不安,他靜默幾秒,堅持地說:「不,你先告訴我為什麼,我才決定去不去找她。」 「九個月前,她遭到家暴,丈夫一拳打向她後腦,令她昏迷不醒。醫生證實她腦幹死亡,成了長躺病牀的植物人。」 霆鋒頭皮發麻,頸下好像被砍斷了一樣,全身動彈不得。 但與此同時,他也明白方圓卓「她對你不會餘情未了」那句話。 一個意識全失的人,談不上有情或無情。 他見霆鋒久久不語,嘆了一口大氣,用遺憾的語氣說:「我知道,你從沒有預期聽到噩耗,但我覺得,身為朋友,我有責任告訴你事實啊!」 霆鋒勉強壓平情緒,開口道:「她在哪?」 ˙˙˙ 方圓卓在醫院門外的大街等,正在抽煙。見霆鋒走向他,就遞給他一根,兩人圍在垃圾箱前,靜靜吐着煙圈。 抽了半枝煙,霆鋒開口了:「詳細告訴我吧,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 「她兩年前結婚,一年前懷孕,由於生育問題,她和丈夫起了激烈的爭執,她被重擊後腦至昏迷,男人報警自首,承認傷人,還在等候審判。」方圓卓可不是個一本正經的人,但遇上這些人間慘劇,他也不敢口賤,不敢亂開玩笑,也沒有繪影繪聲,用正常的聲音:「全港只有一份報紙有報道這則新聞,我已替你影印一份。」 「我完全不知道此事。」霆鋒接過一張對摺的A4紙,木着臉問:「報紙不是都喜歡報道這些聳人聽聞的家庭悲劇嗎?」 「同一天,有個父親把全家五口鎖在家中自焚,所有報紙皆用大量篇幅報道,相對來說,其他案件變得小兒科。」方圓卓還是忍不住口賤的說:「還有,那天是新iPhone的發售日,大家歡天喜地的,蓋過大部分港聞。」 霆鋒好像記得那宗父親放火的新聞,但每天都會發生更聳人聽聞的消息,他對世界已變得麻木。 「如果,我那天得知她的消息──」 方圓卓打斷他,不要讓他自責下去:「也是於事無補的,對吧?」 霆鋒深深再抽一口煙,把煙屁股在垃圾箱上擠熄。 「我去看看她……若你有事,可以先──」 「我沒特別事做,會在這裏抽幾枝煙。等一下,我們去喝杯酒。」 「好。」 霆鋒心裏感觸,男人間的慰問,必須來得不刻意。 在電梯裏,他打開了方圓卓給他的新聞影印本,雖然,篇幅比不上一張八達卡的面積,可是,內容已夠他難過了。 「……據醫院稱,女傷者因頭部受重擊,有腦壞死的現象。恐有生命之慮。警方會按照傷者的情況,決定是否加控被告更嚴重的罪名。」 霆鋒大可想像,面對一個男人虐打時,賞雨的孤立無助。 一想到這裏,他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人生中最遺憾的事。 走到加護房間的走廊前,他發愣超過一分鐘,才握着門把,用堅決的心情,推門而進。事隔四年後,他竟然在這種情況下,和賞雨……再見。 兩人之間的情愫,要追溯到十年前。
2 中一那年,一向不擅長與女生打交道的霆鋒,跟鄰班一個男生S混得很熟,S不算是什麼推心置腹的知己,但相對起同樣不愛說自己事的霆鋒來說,兩人正好便湊成了一對吃喝遊玩的同伴。 S總喜歡拿別人來開玩笑聊以自娛,最愛玩的一種,就是走進便利店裏的大雪櫃前,拿起一罐凍飲猛烈搖晃,然後重新放回貨架上。 等哪個倒霉的「幸運兒」把它買下來,兩人便走在身後吊着,親眼看着那人一揭開蓋掩,像自我引爆了炸彈般噴個滿身滿臉,那副驚駭莫名的樣子。 對於這種不具殺傷力、但充滿驚嚇性的遊戲,S樂此不疲,霆鋒冷眼旁觀。 不知不覺之間,他麻木地變了幫兇。 如果說,這個遊戲意義何在?其實,他也說不出來。 或者說,世上不是每件事都有其意義。或者,只不過,是藉着這種帶給陌生人的恐怖感,無傷大雅地獲取一點心靈上的平靜慰藉。 那次,兩人就在銅鑼灣羅素街一家便利店下手,站在大雪櫃前,S問他這次的目標是什麼。 從不親自下手的霆鋒,在貨架上一列的有汽飲品之中,向甚少作為目標的可口可樂抬了抬下巴。 ──霆鋒平生最討厭的,就是可樂。 S偷偷地把一罐可口可樂猛晃,然後放回去,兩人在大雪櫃附近徘徊着,幸禍樂災地等幸運兒出現。 半分鐘後,一個穿藍色套裙的女孩走進來,她在大雪櫃,連一秒鐘的考慮都沒有,便提起貨架上最外頭的一罐可口可樂,然後,跟站在走廊彎角位的霆鋒碰撞了一下。兩人肩膊有少於一秒的廝磨,她轉過臉向他放下一個神秘的微笑,「抱歉啊。」 霆鋒只是掀一掀嘴角示意。他是個不輕易跟別人開口說對不起或謝謝的人。 女孩走到收銀處付款,霆鋒就這樣遠遠的看她,他嗅到她經過的地方瀰漫着一陣恍如海洋清新的氣味。 S走到他身邊來,好像在他身邊說了些什麼,又或者其實並沒說過什麼,然而,他卻像把一切除了自己和她以外的事完全地過濾了。 就這樣的,霆鋒以活像專注在看顯微鏡內的奇妙微生物一樣的心情凝視着她。 當女孩步出了店外,出自一種完全無法抑止的欲望,霆鋒在大雪櫃內拿起一罐可口可樂,快速衝去付錢,跑出店外,追上了她。 一 生 人 裏 的 首 次一 點 不 像 自 己 的 失 常 在她彷彿想拉開蓋掩的一刻,他在她身後揚聲道:「請問──」 女孩轉過身來,看見是他,警覺力彷彿減低一點。 「什麼事?」 「說出來很奇怪,但我在想,我可不可以跟妳交換手中的可樂?」 他把可樂罐在手中輕輕鬆鬆地拋啊拋的,企圖掩飾心頭的極度不安。 她只是默默地看他,臉上卻沒多餘的疑惑表情,只是用有趣的眼神看他。 她開口的一句話會是什麼呢? 如果她向我大聲的嘲笑,或者用什麼羞辱的話把我趕走,我也是活該,因為,我真正是自討苦吃。 霆鋒心裏這樣想。 「你的開場白倒有心思。」她說:「但你其實想和我交換電話號碼,是吧?」 「嗯。」霆鋒因她這麼挖苦的一句,就此放鬆下來,他連自己都始料不及地說了滑頭的話:「兩樣也想交換。」 「好啊,兩樣都交換就好了。」 她從挽着的手袋裏掏出手機,問霆鋒的號碼,按數字掣打出,他的手機響起,上面有她的來電顯示。 「我們交換電話了。」她說:「我叫賞雨。」 「嗯。」他不知自己是否該說聲謝謝,但一如他的性格所限,他實在還是說不出口。他也自報了名字:「我叫陸霆鋒。」 她把可樂罐在掌心上比了比,微笑問:「這個也想交換嗎?」 「嗯。」 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 「喔?」 「從今天起,每次喝可口可樂的時候,你都要想我一遍。」 這真是個極之奇怪的條件。 但是,就像被施了什麼咒語一樣的,她這樣提出,他又居然毫不考慮便點一下頭。 ──也許,即使在當時,霆鋒仍然以自己是個討厭喝汽水(尤其可樂)的人而自居吧。答應了她也沒關係,對自己仍然連半點影響都沒有。 賞雨把手臂向前伸,霆鋒也把手臂伸前,兩人像交換禮物一樣,接過對方手上的可樂罐。 她握起鐵罐,與他的罐身敲一下,然後說:「來吧,為了大家成為朋友而乾一口!」話畢,她爽快揭開了蓋掩。 霆鋒像個傻瓜似的呆站着,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他。 「怎樣了,不願做朋友了嗎?」 「不是。」 他不想讓她有懷疑,也只能馬上揭蓋掩,但他故意將蓋掩朝着自己那方向揭開。 不出所料地,氣泡像一道噴泉般向自己拼射,噴得他滿頭滿臉都是甜甜黏黏的糖漿,連雙眼也幾乎睜不開來。 這個時候,一對夫婦剛巧路過兩人身邊,孕婦善意地向霆鋒遞上了一整包紙巾,他手足無措地接過,反倒是身邊的賞雨,不斷代他說謝謝。 「你運氣真壞啊!」 「是的,真壞。」他用紙巾抹着衣服上的污漬。 「早知便不交換了吧?」 「不是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我想自己也交換了妳的壞運氣。」 說話一向生硬笨拙的他,首次感到自己說得還不錯。 她窩心一笑,看着他說:「好吧,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。」 「秘密?」 「每個可樂的罐身下面,都隱藏着愛情密碼。」 「嗯?」 「罐底有一組品質期限的日期,由日、月、年組成,愛情密碼就藏在這八個字之中。」 「真的嗎?」他從未聽說過這種事。 「試試以普通話發音:721是『親愛的』, 520是『我愛你』, 521是『我願意』, 530是『我想你』,510是『我已來』,360是『想念你』, 230 是『愛上你』,740 是『氣死你』,8013是『伴你一生』,1314 是『一生一世』。」她微笑着說:「只要罐底的八個數字裏,無論順序讀出或倒轉讀出,只要其中有三個數字相連,你便是找到了。」 「找到了又如何呢?」 「集齊10個愛情密碼,你許的愛情願望就可以實現。」 「就像儲滿印花換領獎品嗎?」 「對啊。」 霆鋒把可樂罐高高舉起,然後他笑了,「520。」 「什麼?」 「保存限期:18052007。」 「什麼?你在說笑吧?」 她看看那罐底,的確是18052007,她似乎沒料到會這樣,整個人怔住。 「原來,一點也不難。」 「不是的,很難。」她說:「多年以來,我只遇過兩次520。這是第三次。」 「也許,今天是我運氣最壞的一天,也是我運氣最好的一天!」霆鋒躊躇滿志地笑了。 「交換了我的壞運氣的同時,你也交換了我的1/10個願望。」 「嗯。」 「因為,你拿走了我1/10個願望,由今天開始,你要和我一起找尋這個愛情密碼的遊戲了。」 「找齊了會怎樣?」 「──那時候,我們就可共同許一個,關於愛情的願望。」 「好啊。」他沒加以考慮,一口答應。 「不過,有個限制。」 「請說。」 「一定要在購買後,才可以看罐底。」 霆鋒當然明白這個遊戲規則。 因為,現在就去超市的貨架上,把每一罐都反過來看,這個刺激的尋寶遊戲,大概不消兩星期就結束。 ˙˙˙ 從那一天起,一向不喝汽水的他,忽然變了個可樂狂。 他愈是沉迷,愈是失望。 恍如傳說中的「First luck」,他第一罐便抽到了「520」,滿以為會輕而易舉找到其他,怎也沒料到,四個月後,他才再找到另一罐「360」。 他如約定般告訴了賞雨,她只是淡淡地對他說了聲恭喜,並提醒他距離目標可遠啊。霆鋒反問她儲了幾多罐?她說只有三罐而已。 距離目標……真的太遠了。 無論是,這個遊戲……抑或,彼此的緣分。 也許,所有的感情都是這樣的。一開始時都像個誘食的陷阱,讓獵物很輕易地墮入,後來才知道自己中計,卻也找不到後退的路了。 對於賞雨,其實,跟那些可樂罐底難以觸摸的限期一樣。 他愈得不到,愈是有想得到的衝動。
3 走進加護病房,霆鋒有種入殮房的感覺。 這間私人病房,大約有二百呎,有窗的那邊下了深藍色的百葉簾,陽光微輕微透入,讓房間有種詭異的藍調。 賞雨正躺在病牀上,被子蓋到胸前,頭、肩和兩邊手臂留在被外,感覺就像熟睡了一樣。 霆鋒一步步向她走過去,站在牀尾的位置,遠望恍如熟睡的她。 她左邊的手臂插滿喉管,輔助呼吸儀器正發出均勻的泵氣聲,取代她去呼氣和吸氣。除此以外,房間內是無休止的死寂。 霆鋒在牀尾佇立一會,直至,強迫自己承認這是既定的事實了,才走到牀頭一邊的椅子坐下。 兩人一下子拉近很多,賞雨的臉變得非常清晰。 當彼此的距離消失了,一切無所遁形。 躺着的這一年多,就算有導管注入營養補充劑,她看上去仍有營養不良的感覺,她的臉比以前更尖削,本來象牙色透亮的膚色,因長期不曬太陽而變得蠟黃。長期卧牀,欠缺活動,也使她的手指開始乾枯,青筋暴現。 一直以來,賞雨身上有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海洋味道,可是,這一刻的他,距離她只有不到兩尺,他卻什麼也嗅不到,只覺有輕微的尿餲味而已,這令他感覺她一點也不像賞雨,倒像是什麼蠟像館根據賞雨的樣貌所塑造的、公開展出的肖像。 也許,他私下給賞雨打同情分,所以他慶幸她的容貌沒變多少,那些給男人害的表面傷勢,已隨着日子褪去了。 他坐在旁邊靜靜看她,滿以為,自己會像電視劇的男主角,在昏迷女主角耳邊呢喃細語,試圖喚回她意識。但他不打算這樣做,連一億分之一的意圖也沒有。 不只如此,他更緊緊抿起嘴巴,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來。 這時候,一把女聲響起: 「先生,請問你是病人的朋友或家屬嗎?」 失神的霆鋒,抬起眼臉一看,推門而進的,是一位身材嬌小的護士小姐。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,但他當堂下呆住了,回應不來。 請問我是病人的朋友⋯⋯或家屬嗎……他是嗎?都不是。 護士走到牀前,見他默不作聲,提高聲音說:「先生,若你無法證實自己身分,我必須請你馬上離開了。」 霆鋒不想令對方難做,也知自己跟賞雨非親非故,正打算離開的他,忽發奇想地說:「我可證實,我和她是朋友。」 他用手機打開了電郵,用搜查郵件的方法,找出幾年前的一封電郵,那是他寄給自己的,予以保存。他開啟附件的一張照片,向護士展示。 是十八歲那年,當時是情侶的兩人,在幾年才舉辦一次的嘉年華會內的合照,行為親暱。 護士一看照片,知道二人的關係不只一朝一夕,她警覺的眼神便告消除,用溫和的聲音說:「先生,謝謝你的配合,但現在我要替病人做例行檢查,你十分鐘後回來,可以嗎?」 他看看護士服上的名牌「程文意」,他說:「程姑娘,謝謝妳。」他卻知道,他不回來了。 臨走前,他默默再看了賞雨一眼,便踏出了病房。 ˙˙˙ 在醫院附設的快餐店內,霆鋒隨便找一張長椅坐下,剛才的一切,對他來說也太震憾了,他只想令自己冷靜下來。 一直亮着手機的熒幕,他看着那張剛搜出的合照,整個人在發愣。 回憶真是件奇妙的事,你不必刻意記起,也以為去蕪存菁,但只要稍微觸動,它就會完整地載入你腦內,教你無路可逃。 這時,前面的光線被擋住了,他抬眼一看,站着的是剛才那位護士程文意,她雙手捧着餐盤,準備用膳。 她好心提醒他:「先生,今日各項檢查完成,你可去探望病人了。」 霆鋒熄掉手機熒幕,向她苦笑一下,「不了,我不回去了。」 程文意奇怪地看他。 他忍不住問:「妳可不可以告訴我──」 她恍如明白他心裏有太多困惑,本來只是路過的她,就把餐盤放在桌上,在他對面座位坐下,示意他說下去。 「病人蘇醒的機會率是多少?」 程文意一下沒回答,只是一臉惋惜地看他。 霆鋒自問不是說話很靈巧的人,也只能坦誠地說:「我和她……相識很多年了,所以,我想自己可承受所有的真話。」 程文意苦笑一下,垂頭把那杯熱檸水內的幾片檸檬,用匙子掏出,放到餐盤上,思考怎樣才不把話說得那麼傷人。然後,她抬起眼,對他清清楚楚地說明:「除非,發生了醫學上無法解釋的奇蹟,否則,病人蘇醒的機會接近零。」 「是這樣啊……」 霆鋒滿以為能承受打擊,但當聽到她把話說得斬釘截鐵,心頭大大一沉,組織不到接着的話。 「自從病人入住,我一直負責她的日間護理,所以,我對她的情況,可說瞭如指掌。」程文意說:「就算,醫生多次建議要拔喉,但她家人一直不肯,總抱存最後一絲希望,奢望奇蹟發生。」 「那很正常。」他換過立場去想:「當然,難敵的,還有捨不得放棄的情緒。」 「可是,那只會徒添很多不必要的痛苦而已。對於在生的人,還有──」程文意知道說下去會用詞不當,把話說得婉轉一點:「只能靠機器去維生的病者而言。」 他卻知道,她真正想說的是:對於在生的人,還有死者而言。 霆鋒心裏黯淡地問:「如果她這樣一直沉睡,會睡到永遠嗎?或者說,到了最後,她的壽命會像普通人一樣嗎?」 「這是一種浪漫的想法。」程文意搖搖頭,「一旦被歸入植物人的病患,由於長時間卧牀,長期欠缺活動,身體機能和肌肉都會萎縮,最後,很大機會因各種不同的併發症死去。」 「謝謝妳告訴我。」霆鋒看了她餐盤內以蔬菜為主的碟飯,她沒有伸手去碰,他就知道自己說着令人反胃的話題,他只得說:「不打擾妳用餐,我先走了。」 霆鋒走了幾步,程文意抬頭問他:「你會不會再來探望她?」 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了實話。 「多探望她。」她說:「世上充滿了科學無法解釋的事。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,真的!」 他滿以為她在安慰自己,不帶期望地問:「那麼出現奇蹟的機會率是多少?」 程文意抽一口氣說:「我不知道機會率有多少,但本院確有一宗真實案例,一個遇上嚴重車禍、昏迷達一年多的男病人,忽然蘇醒了,他用了三個月做物理治療,便恢復了行動力,現在一如常人的生活……我記得,病人名字叫梁天定。」 然後,她向霆鋒掀出希望的一笑。 他為了知道這件事而高興,努力笑了笑,「謝謝妳告訴我。」 在快餐部的樓層等電梯,他怔怔盯着牆壁上的各項醫療告示,但其實他一個字也看不進眼,在他面前的一切,都好像相隔了一層朦鏡,互不相干。 走出醫院大門,霆鋒覺得自己恍如從時空旅行回來,像度過了一百年那麼久。在他截至這一刻的人生中,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打擊,可是,沒一個打擊,比這個更致命。 因為,他心知肚明,這是一個無可挽回的結局。
4 方圓卓在醫院外等到霆鋒,也知他吃不下嚥,便帶他去了太子道的一家叫「BLUE JOKE」的酒吧,讓他沉溺一下。 酒吧偏離了主街,也未到旺場時間,酒吧內只有兩檯客,方圓卓帶他坐到店內的一角,請在水吧坐鎮的年輕老闆娘給兩人兩杯啤酒和一點小食。 方圓卓來過很多次,每次總會跟老闆娘寒喧幾句,她遞酒杯給他時,雙眼看了霆鋒那一邊。 「你朋友發生什麼事了?臉色很差。」方圓卓轉頭看看酒吧最暗一角,霆鋒正瑟縮在牆角,把頭倚在牆壁上,兩眼直視着前方「BLUE JOKE」的藍色LED光管,眼神卻毫無焦距,一看就知深受打擊。 方圓卓看得不忍心,他嘆口氣說:「技術上來說,他有個舊女友死了。」 「技術上來說?」 「植物人。」 「嗯。」她點一下頭,表示理解,「頭一輪酒由我請客,替你們準備一些佐酒小食。」 「季初小姐,你真是個很窩心的女人呢!」 老闆娘吊着兩眼看他,沒好氣說:「我聽夠恭維的話了,快去陪朋友!」 方圓卓捧着兩個巨大的啤酒杯回座位,霆鋒好像很渴,一口氣喝了半杯,好像恢復一點力量,開口的說:「我只是奇怪──」 「奇怪?」 「賞雨的家境只是一般。」他把心裏的疑惑說出來:「她卻長住在一家富豪級的私家醫院,更有獨立病房,我覺得很奇怪。」 「你真有偵探頭腦。」方圓卓點頭承認,「你覺得奇怪的事,我在調查時已想到了。她住在跑馬地的這家醫院,再加上醫療費用、私人房等等,粗略估計,一年下來,動輒以百萬計。所以,剛才在等你的空檔,我向院方查探了一下。」 霆鋒合十着雙手,靜待他說下去。 「原來,住這家醫院,是由她那位富二代丈夫的家人一手安排。所有的費用,全部由男家負責。」方圓卓齒冷地說:「我一開始在猜,他們會不會有贖罪的心態呢?後來,我跟護士們談了幾句,得知丈夫的家人,在這一年多以來,一次也沒來過醫院,我就知道原因了!」 他看到霆鋒的臉,知道他也有同樣想法,他的話便停下來。 霆鋒用冰凍的聲音,把真相說下去: 「他們要保證她得到最悉心的照料,努力不讓她死掉!只因他們不想他們的兒子,由傷人罪名,變成謀殺罪!」 方圓卓也知這事實有多殘忍,通過霆鋒的口說出,更能夠感覺到他心中的憤慨。 說話從來也大情大聖的方圓卓,這次倒是非常含蓄地說了一句朋友之間該說的話:「對不起,但這大概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事實了!」 霆鋒想笑一下,以示沒什麼好抱歉的,但他發現自己臉孔僵住了,做不出表情。 那個晚上,他實在吃不下任何東西,卻一杯接一杯飲下去,直至他神智模糊不清,方圓卓強行制止了他,伸手截了的士,從太子的酒吧送他回家。 到了葵芳,方圓卓擔心地說要送他上樓,霆鋒堅持說不用,着司機把他載走,方圓卓說不過他,臨走前對霆鋒千叮萬囑的,有任何事要隨時致電他。 霆鋒比了個ok的手勢,表示自己一切安好,方圓卓才離開。 他迷糊地叫司機讓他下車,便腳步浮浮地回家,由於大廈單位租金在區內是數一數二的廉宜,合理地也是數一數二的不便。距離馬路要走五分鐘才到,途中更要穿過一個室內街市,才會返到大廈門口。 凌晨時分,街市內空無一人,只有幾個檔子門前的招牌照明。但就算收市時已徹底清洗,霆鋒路過肉檔時,仍像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,一股酸腐的氣味攻上喉頭,他連一秒鐘也無法忍受,就在一家凍肉店門前,弓起身子大吐特吐。 在人家店前吐了一地的穢物,他非常羞愧,只能落荒而逃。 試過真正的絕望嗎?那種連頭也抬不起來的感受。只想將自己進行分解,就這樣消失得一乾二淨。
那就等於,給你一枚磨切手工很差的鑰匙,讓你陷入能夠開鎖和無法開啟之間,這比得到一枚完全放不進匙孔的鑰匙,更加痛苦萬倍。 1 從護士程文意口中得知,醫院裏有一個叫梁天定的人,從一宗嚴重車禍裏昏迷醒來,他便開始追查他的故事。 這件事,他並沒有向方圓卓求助,否則,事情大概會更易辦。但也許,在潛意識裏,他就是不願意給方圓卓知道,他對賞雨仍有著一份超越本分的餘情。 對的,這不是他該做的,所以,也不是他的本分。 在Google搜梁天定的名字,發現沒任何報章有報道那一場車禍,就連網上消息也欠奉。他反倒是發現了梁天定所讀的母校,又從學校的網址中,進一步找到這名舊生的個人資料,然後,循着這個線索不斷延伸查探,用上半小時,終於找出梁天定現時的工作地點。 他對着手提電腦說了一句Bingo,一如方圓卓稱讚的,他慶幸自己有做偵探的頭腦。 翌日下午,臨近放學的時分,他抵達灣仔區的聖本心書院,有一間熱狗店舖正正在校門的對街,只得幾個座位,讓他可氣定神閒地坐着等。 那是一家BAND 3學校,放學前,他未見學生,先見學校外牆的每一層的簷下,皆聚集了一群一群的黑烏鴉。在聖本心書院鄰近的兩家學校,卻連一隻烏鴉也沒有,形成一幅吊詭的景象。 放學鐘一響,學生一哄而散,很多一看便知是老師的男女也離開校門,霆鋒細心留意每個走出來的男職員,再對比一下手機裏的那張梁天定的中四班照。 平心而論,當年的這個梁天定,在那四十個男女生之中,也真眉清目秀,是最悅目的一個,但現在的梁天定,計算起來該有三十歲了,他不敢肯定他的樣貌改變了多少。 四時半,距離響起放學鐘後約一小時,有個穿恤衫的男人從校門走出來。霆鋒幾乎不用一秒鐘就確定是梁天定,只因他實在太好辨認,樣貌和學生相內的他,幾無差別。 他保持着十多呎的距離,尾隨梁天定,細心觀察他的一舉一動,那就像,看着一個奇跡的誕生。 而只要多看一秒,霆鋒的心就更踏實一點。 這時候,本來踱步的梁天定,忽然加快腳步,霆鋒也跟着跑。梁天定趕上即將開行的巴士,他也跳上車廂,才發現那是一架過海巴士。 下層滿座,梁天定走上旋轉型的樓梯,霆鋒又在心裏讚嘆一聲,理所當然地跟了上去,坐到他斜後面的座位去,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他。 過了紅隧,上層有一半的乘客下車了,梁天定和霆鋒身邊的乘客也下車了。霆鋒不是主動的人,可是,他這次忍不住心頭激盪,一連走前了四排座位,坐到跟梁天定相隔一條小走廊的同一排座位上。 這個異動,令梁天定馬上提高了警覺,側過臉看他,霆鋒只好對他露出微笑,梁天定盯他一眼,木無表情的把目光轉向窗外,過了幾秒,又把目光射過來,看看自己是不是仍是對方的目標。 霆鋒當然知道他心裏怎樣想,自己應該像個精神有問題的癡漢,所以,在梁天定應該很快會跑落下層之前,他決定早一步的澄清。 「你是梁天定吧?」 梁天定聽到自己名字,彷彿有一刻考慮,才轉過身子,正視着霆鋒,想要認出他是誰。 霆鋒不為難他,爽快自揭身分。 「因為我有一個朋友,正卧在病牀昏迷中。」霆鋒說:「我知道,你也昏迷過一年多……所以,我希望找你談談。」 梁天定凝望着霆鋒,目光有一刻猜疑,但很快便釋然一笑。 「你請我吃個下午茶吧,我慢慢告訴你一切。」 「謝謝你!」
在旺角下車,梁天定走到西洋菜街一家叫「重聚」的餐廳,跟坐在收銀處的男人親切打了招呼,和霆鋒坐下。 梁天定從霆鋒口中得知賞雨的事,對這場恐怖的家暴,表示惋惜。 「我明白了,若你不是一早知道我是醫學上稱之為的植物人,我儼然就像個普通人吧?無昏迷過的跡象,更跟所有人想像中的植物人,完全沾不上邊。」梁天定對這些事很了解,「所以,你才會希望在我身上,找到幫助你朋友的方法。」 「我相信,你也是得到家人朋友的鼓勵,才會蘇醒過來吧?」 梁天定聽到這話,一下子卻沒說話,霆鋒不禁奇怪,「我說得不對?」 「其實,我死過不止一次了。」梁天定說:「我弟弟,曾經拔掉了我呼吸機的接駁喉管。」 霆鋒真正無言以對,但他不認為那是個玩笑,他只能呆瞪着臉上微微帶笑的梁天定,讓他說下去。 梁天定蘇醒後,雖然行動力未百分百恢復,但意識已完全清晰,因此,也發現了周遭的人的不同。 那是態度上的改變。 每個人或探問、或直問他意義相若的問題:「醒來後,你有什麼打算?」他完全不明白,為什麼每個人都給他壓力,每人一點的壓迫很快聚沙成塔,令他喘不過氣來。 他的想法是,一切不就像從前一樣,有打算的必要嗎? 所以,他終於受不了,問他弟弟一個問題:「天命,你能否告訴我,為何我身邊每個人,也好像跟我車禍前不同了?」 弟弟沒料他會有此一問,想了好一會才老實回答:「你的昏迷,就像小睡片刻,醒來後,即使別人告訴你他們有多擔心你、有多害怕失去你……對你來說,都像隔了一堵厚厚的牆。你或會心存感激,卻永遠不明白,這一年間令我們的心理有多大轉變,我們某些想法可能成熟了,也可能偏激了,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我們已經無法重返以前,也許……我們是嫌棄自己過去的幼稚吧?」 梁天定聽完弟弟一番話,才想到自己的昏迷有多事關重大,他苦澀地問:「那麼,我應該做些什麼來作補償?」 天命微笑搖頭,「沒什麼,真的沒什麼,也不必說什麼補償,我們唯一希望的,是你可以好好生活下去,那麼,我們便心滿意足了!」 梁天定只覺無言以對,他開始反思到,他滿以為眾人給他的壓力,其實,也可能只是一種關心他的表現。 這時,天命忽然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氣,一臉認真又凝重地說:「有一件事,我希望能夠得到你親口的原諒。」 梁天定不明白,何事令弟弟如此認真,「你說吧。」 他深深吸一口氣,恍如要儲足了勇氣,才敢往下說:「在你昏迷時,我們所有人也為你而痛苦莫名,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,有一天,我終於忍不住……我忍不住拔掉了你維持呼吸那部機器的接駁喉管,希望讓你好好的死去。幸好,醫院的警告裝置響起,我才回復了理智……」 梁天定忽然聽到這段話,整個人承受了巨大衝擊,打從心底的顫慄起來。 「哥哥,你可以原諒我嗎?」 他只能更平靜的說:「對不起,我讓你們受太多苦了。」 聽到哥哥這句諒解的話──甚至遠遠超越了諒解──天命雙眼熱燙起來了。 梁天定把話說完,就把目光望向窗外,看着西餐廳外人來人往的西洋菜街,陷入沉思中。 霆鋒聽完他的話,心頭也變重,一下無話。 就在這相對無言的一刻,剛才坐在收銀處的男人,捧着一碟炸雞翼走到兩人面前,開口說:「本店最新出品的玫瑰蜜柚燒雞翼,送你們一碟。」 梁天定這才把視線轉回來,望向那個身材短小精悍、臉上尚留幾分稚氣的男人,對他沒好氣地笑說:「謝謝黃老闆!」 「天定,你帶新朋友來了,就該給我介紹一下啊!」 霆鋒這才記起,他甚至還未向梁天定介紹自己。他向男人點頭招呼,搶先一步說:「你好,我叫陸霆鋒。」 霆鋒向男人含蓄點頭,男人卻伸出手來,跟他熱情握手,嘩啦嘩啦地說:「我是這間餐廳『最高負責人』黃金水,意即全能打雜,霆鋒你要多來啊!」 霆鋒一向不習慣太熱情的舉動,但他可感受到這位黃先生有種奇怪的親和力,他的握手也溫暖有力,讓他有種被重視的感覺。 「好啊,我會多光顧。」 「我一定會安排你坐窗口的卡位。」 「不用客氣。」 「你才不要客氣呀!」黃金水笑嘻嘻的,「我認識的第二帥哥叫梁天定,你就是第一帥哥了!你倆簡直像兩頭招財貓,只要坐在窗前,街外的女人都被你吸引進來了!」 霆鋒聽得啼笑皆非。 這時候,附近有客人要點餐,見店內的侍應生都懶洋洋,黃金水就趕過去招呼。 梁天定看着勤奮的黃金水,有感而發似的說: 「昏迷前,我是個無聊透頂的人,從不知道活着是為了什麼,只懂怨天尤人。昏迷後醒來,我終於醒覺,在我沉睡時,我身邊的每個人或多或少也為我付出了,如果我想彌補他們失去的時間,最好就是交出成績,不能迷迷惘惘做人了。」 霆鋒不知該不該問,但他不得不問:「你沒怪責弟弟?」 「我沒怪責他,真的,我只覺得有無限內疚。」梁天定說:「我一直在想,就算我昏迷了,情況也不會怎樣壞,我身邊的人可能會擔憂我,但仍會樂觀地生活……可是,弟弟居然會這樣做,等於清楚地提醒了我,我的想法太天真了。我的無知無覺,卻令身邊的人都陷入了無底黑暗中,我真始料不及。」 霆鋒聽得心隱隱作痛,因為,他把梁天定的這些想法,跟自己聯繫起來了。 「在昏迷的一整段時間裏,你真的完全沒感覺嗎?」 梁天定努力想了一會,然後,搖搖頭的說:「我的感覺就像,睡了飽滿的一覺,醒來卻是一年後了。」 霆鋒卻像得到新的啟發,明白地點了點頭。 「對你來說,那個人,一定不是什麼普通朋友。」一直沒有問霆鋒什麼的梁天定,這時問了他一句:「那人一定很重要吧?」 「很重要,非常重要。」霆鋒用力咬咬牙,老實的說:「曾幾何時,比我的生命更重要。」
2 霆鋒和賞雨,自相識後,便成了無所不談的好友。 可是,她只把他視作最好的朋友,兩人一直沒機會發展下去。 有一天,賞雨告訴霆鋒,她就要跟喜歡的人約會了。 由於太喜歡那男生,約會前夕她失眠了,霆鋒就在電話旁陪着她等天光。 賞雨不停問霆鋒,該怎樣才能討好他,什麼才是男生愛聽的話、要注意不應做什麼使他反感……他努力替她解答。 不擅辭令的霆鋒,不停努力的逗賞雨笑,賞雨的笑聲像蜜糖般甜膩,但他知道她不是為了他笨拙的笑話而笑。 只因,賞雨心裏從此有了一個人,她也憧憬明天是個如同童話故事般的約會。 ──她是想着另一個他的一切而笑。 約會前,賞雨說希望給霆鋒看她穿成怎樣,於是約在常去的小公園見面。她穿了一襲淺藍色的套裙,像個公主般向霆鋒步過來,他屏息靜氣,看得整個人呆住了。 賞雨在霆鋒面前緩緩轉了一個圈,問他穿得怎樣,他給她九十九分的評價。 「那一分扣在哪地方啊?」 他想了一想,笑說:「因為,妳不是跟我約會吧!」 「如果跟你約會,根本不必穿得那麼隆重啊!」 嗯,這個他知道。 賞雨看看手表,神情緊張起來,「時間快到了,我要出發囉。」 「放鬆一點,沒什麼好緊張的吧。」 她的表情似乎繃得更緊了,用顫抖的聲音說:「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呢?」 「如果他不喜歡妳,根本不會跟妳約會。」 「也許,他只是約不到其他女孩,只是利用我來消磨時間。」 霆鋒搖了搖頭,「妳想太多了。」 賞雨充滿不安地說:「我是那麼的喜歡他,那麼希望他也同樣會喜歡我……如果他根本對我沒那個意思,如果他存心想作弄我,我相信我會傷心得死去。我一定會,傷心得死去──」 霆鋒聽不下去,打斷她的話:「如果有任何男人對妳不好,我一定會找他算賬!」 「真的嗎?」 「真的。」他異常認真。 「因為,你是我的藍顏知己嗎?」 「對啊。」 賞雨曾經問霆鋒,假若我是你的紅顏知己,那麼,你又是我的誰?霆鋒想了一會便回答:既然妳是紅顏知己,那麼,我就是藍顏知己囉! 所以,她愛把他稱作藍顏知己。 「藍顏知己,可以為我做一件事嗎?」 「說啊。」 「吻我。」 霆鋒一動也不動地看着賞雨。 「約會的時候,他可能會抱我,可能會吻我,我也是心甘情願的。但因為這是我的初吻,如果給他奪走了又拋棄了我,我一定會受不了的。」她雙眼一直直視他,「所以,我想把它給了你,那麼,我就沒什麼好損失的了。」 霆鋒看着賞雨。就這樣看着賞雨。他不知道從賞雨瞳孔中看出來的他,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,他也看不出賞雨對他有多重視,他整個人就只有迷惑。 「所以,請你吻我!」 話畢,賞雨輕輕閉起雙眼,就像很放心把自己交到他手上那樣。 霆鋒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賞雨面前,呆呆看着她半張半合的唇,微微露出兩顆恍如珍珠白的門牙。 即使,這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事,但在這麼一刻,在這種情況下,他明知自己沒法做到。 賞雨過了好一陣子才重新張開眼睛,睡不足夠的她雙眼有着紅絲,問他:「為什麼不吻我啊?」 因為我喜歡妳。妳知道嗎? 因為我太喜歡妳了,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吻了妳。我也不能代替着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而吻了妳。 霆鋒只能聳聳肩笑,「因為我不喜歡妳啊。」 「我也不喜歡你啊。」賞雨也笑了,「所以,你的吻對我來說,才沒有殺傷力。」 ──霆鋒很希望在聽到賞雨那句話的前一秒死去。 靜 靜 地 死 去 這時候,在賞雨手袋裏的手機響起來了,賞雨慌慌張張地掏出來,深深吸一口氣才接聽,然後,她的聲音轉為甜絲絲的,連聲答應了些什麼便掛線。 「他已經在等我,我要走了。」 「希望妳今天的約會愉快。」霆鋒微笑着說:「一切小心。」 她單單眼,「我才不想小心呢。」 兩人互道再見。霆鋒目送賞雨的背影慢慢走遠,就像親眼目送着賞雨把自己當作一份禮物似的,送去給另一個男人。 陽光普照,賞雨好像一個蜃樓,隨時就要在霆鋒面前蒸發那樣。忽然間,他一點也不像自己地挪動了腳步,向賞雨直奔了過去。 賞雨聽到一陣沉甸甸的腳步聲,轉過頭來,霆鋒趕到她面前,氣喘喘的說: 「──可以吻妳嗎?」
賞雨微笑了起來,朝着陽光微微仰起了臉。 就像要吸收全世界所有熱量一樣,合上雙眼。 霆鋒好想在這麼的一刻,好好記住賞雨的臉。 在他印象中,認識她這些日子以來,他從沒如此細心地看過她的臉。 賞雨的長髮是淺綜色的,有着他所見過最長的眼睫毛,像一枝枝玫瑰的尖刺;也許眼窩太深邃了,眼旁天生便有着幾道像漫畫人物般的細紋;鼻樑很挺,鼻中央有着一小團擦不掉的雀斑,恍如遺留下的橡膠碎;嘴唇永遠有點乾燥,好像塗什麼潤唇膏都無補於事。 霆鋒懷着一種自己都不想知道的心情,用雙臂把賞雨圈進自己懷裏,賞雨溫暖的身體不斷地抖,霆鋒把自己的唇接到賞雨唇上。 聽說這世上最漂亮的死法,是被非洲某種毒蛇所咬,只要被它蚊子似的叮一口,下一秒鐘你的整個神經中樞就被麻痺了,整個人可以無知覺地倒下來,像熟睡般死去。而霆鋒這一刻的感覺,也是如此。 他但願自己的生命在這一秒鐘終止,那麼,便無需面對不可預知的將來。 賞雨輕輕地、不着痕跡的把霆鋒推開了,兩人在同一時間張開了雙眼,彼此都靦腆笑了起來。 「謝謝你啦!」她舔舔嘴唇說。 「不客氣。」 「得到我的初吻,你要對我負責任啊。」 「不是無料的嗎?」他很無奈。 「無料?你以為是迴轉壽司店的綠茶茶包嗎?」賞雨故作生氣的說:「況且,它的價值也計算在加一服務費內啦!」 霆鋒揚了揚手投降,「好了,妳要我怎樣負責?」 「你,要做我永遠的藍顏知己。」賞雨用認真的語氣說:「無論你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,無論你在世界上的任何一秒鐘,只要我需要你時,你都要讓我找到。」 「一言為定。」 賞雨愉快地轉身而去,心情好像輕鬆了很多,踏着像起舞般的腳步,在霆鋒眼前,終於完全地消失。 他看看萬里無雲的天空,這真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周末,一個開始一段新戀情的大好日子。 這是賞雨有生以來最快樂的周末,同時也是霆鋒有生以來最悲傷的周末。 從那天起,霆鋒就知道了,無論走到世界任何角落、任何一刻,只要賞雨想到了他,他還是會回來她身邊陪着她。 他是個永遠陪伴着她、靜靜等待她下一位深愛的男人出現的藍顏知己。 慢慢地,連你自己也接受了,自己只是一名有幸擔綱演出的小演員,有機會接近光芒萬丈的主角,已經沒有抱怨的可能。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《約束之藍》全部連載完成,各大書店有售,感謝支持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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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約束之藍---回憶外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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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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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住在香港,大家對舊式唐樓多少會有點印象。走廊深,採光暗,家家戶戶並列兩側,長期不見天日。奶奶的老窩亦在其中,我正趕往她的住所,因為她失蹤了。 踏進電梯,手機響起,是姊姊來電。「到了沒,那麼久 ?」「別再催吶,才剛下課哩 !」「她是妳奶奶耶,我感覺不到你在擔心。」「她也是你奶奶,哈囉 ? 要不要跟爸媽趕過來 ?」「我待會要開會。」我一口氣,收起手機,老么永遠逃不過被使喚的宿命。電梯大門打開。欸 ? 怎麼塞滿人群 ...... 我墊起雙腳看了一下,男女老幼都在排隊。奶奶家大門前還站着一位奇怪老人,定睛一看,居然是過世的爺爺。我被嚇到目瞪口呆,旋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,奶奶在當天晚上就去世了,有人在天台的水箱下毒,五十多位居民幾乎在同一時間宣布不治。聞說人死後都是由親人來接送。我在想,排隊的人群可能不是人,他們負責接送死者,整幢大廈塞滿是「家屬」...... < 滿滿靈魂,成功逃離已經算是確幸 >貝戈
大約在半年前,母親因交通意外變成了植物人。每逢探病時間,柯先生都會來到加護病房,換上鮮花,然後向母親說出歉意的話。身為受害人家屬,我無法原諒肇事者帶來的傷害,但是,這種奇怪的會面方式,久而久之變成了一種習慣。昨天晚上,媽媽去世了,我當場哭成淚人 ......「雅婷,對不起,是我的錯 。」「我不想再看到你 ! 」「很對不起。」「請馬上離開 !」「告別儀式遇到什麼困難,隨時來找我。」 「不需要,你是殺人兇手 !!」我轉頭瞪向柯先生,當下看到的景象,頓時令我啞口無言 ...... 哪有可能,媽媽披頭散髮,目無表情地挽着柯先生的臂彎,她變成了怨靈。我假裝原諒柯先生,與他成為了好朋友。也衹有這樣才能每天跟媽媽會面 ......< 愛恨之間,本來就有種很微妙的關係,是吧 > 貝戈
我之所以喜歡邪典電影 (Cult Film),因為劇情塞滿了惡趣味,從未想過這些狗屁不通的爛點子,有朝一日會降臨在自己身上。為慶祝結婚記念日,我和小柔千里迢迢來到荒島,搭起帳篷,浪漫地渡過了一個夜晚。再次睜開眼睛,我的身體已無法動彈,眼前是一片塑膠門簾。誰? 誰在在外面竊竊語......「不要男的。」「女的接不起來。」「媽媽,他真的好醜 !!」「乖,有個伴就很不錯了。」「……」「別嘔氣,我聽到他喜歡邪典電影,妳問問看。」塑膠門簾敞開,一名中年婦人站在眼前。地上血漬斑斑,小柔的殘肢散落一地。我本來非常激動,但瞥見椅子上的長髮少女,頓時嚇得目瞪口呆。她被攔腰截斷,下半身種植在盆栽裏,就好比一隻植物版的美人魚 ……婦人把我輕輕提起 …… 半小時後,盆栽少女抱着深愛的盆栽,觀賞着深愛的邪典電影。我衹剩下人頭,種植在盆栽裏 …… < 電影情節,不一定適合真實世界 > 貝戈
工廠大廈舉辦了一場狂野音樂派對,地下樂團閃亮登場,引起全場騷動。我和雅君非常興奮,伴隨着人群大聲尖叫。突然之間,四周冒出濃濃黑煙 ...... 火災現場宛如人間地獄 ......有人從十七樓窗戶跳下,有人互相踐踏堵死了大門。火人們的皮膚當場融化,甚至剝落,哀嚎着四處奔跑。「咳,咳,雅君請當我女朋友。」「咳咳咳,你算是在表白嗎 ?!」「咳咳,快不行了,我們就別再裝吶 ......」「不要。我不要。咳咳咳,自作多情,嘔心男!」「……」火焰下的表白正式以敗北落幕。看着雅君直奔火場核心,瞬間變成火人,死也不願意讓我靠近半步。空氣中隱約飄散着她身上的烤肉味,微焦。幹,我在思考,我真的有那麼差嗎 ?< 死亡不一定是恐懼根源。「愛與不愛」的決定可能更加可怕 > 貝戈
我之所以被牢牢綑綁在病床上,是因為身體出現了異常變化。 今天清晨,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,背部奇痕難耐,啊!! 癢死了!! 我使勁去搔,拚命去搔,搔來搔去就是有個永遠搔不到的地方,但是突然之間 ……咦 — ? 摳到了 — ? 爽 ~ 等等,不對勁 ……我攤開右手一看,當場嚇瞪了眼。「嗚吼~ 怎麼會這樣,食指多了一節 ?!」我立馬從床上彈起,在書桌找到直尺,反覆量度,足足多了一吋。實在是太扯了,我二話不說直奔醫院,進行了切割手術。半個月後 …… 我變成了實驗對象 …… 左手,右手,每根手指頭的末端都長出了「第四節」。任由醫生如何切割,它們還是會反覆生長,沒完沒了。「恐怖斷指」還浸泡在實驗室的藥瓶內,數量相當驚人。啊啊啊 ~ 這是一場甩不開的噩夢。< 多了或少了,都可以變成不可理喻的缺憾 > 貝戈
生日派對上,「氣球人」(Balloon man) 咻的一聲,從巨型氣球的唯一洞口中伸出俊俏的臉,活像個不倒翁,左右摇擺,滑稽至極,孩子們捧腹大笑。唯獨小健面無表情,他是我的兒子,也是今天的主角。「你三歲了,為什麼還學不會笑 ?」「乖,笑一個。」太太說。 小健漠視懇求,繼續啃着奶油蛋糕。「知道嗎 ? 媽媽真的很痛苦。」「一切會變好的 ……」就在這個時候,「氣球人」替換表演方式,把頭顱塞進巨大氣球裏,然後晃啊晃,晃到我們面前,小健提起叉子,戳 …… 砰 !!! 氣球發出驚天巨響,爆了。「氣球人」血肉橫飛,脖子以上當場被炸得一乾二淨。眾人瘋狂尖叫,現場非常混亂。我的瞳仁慢慢轉向太太,她也張開嘴巴看盯着我,小健撲哧一聲,笑聲停不下來 …… 笑屁啊,兒子你殺人了 ?!< 從心而發的笑聲太珍貴 > 貝戈
自從表白失敗後,我跟芷雯兩年來沒有聯絡。直到今天晚上,天花板突然傳來怪聲,嗚~ 嗚~ 嗚~ 我抬頭一看,她的鬼魂飄浮在半空中,我當場被嚇到腿軟,頓時失去語言能力 ……「哈囉,很久不見。」芷雯吐吐舌頭,邊揮手邊說。「……」「我們來交往吧。 」「咦 ?」「先旨聲明,不,結,婚。」「欸 ~ ?!」「生小孩是可以啦,好好配合哦,畢竟我衹能飄浮在空中……」「蛤 ~ !!!」「別這樣看着我,人家會害羞啦,嘻嘻。」芷雯用雙手捂住了臉,亢奮地在空中飛來飛去。我想了一秒,鼓起了人生全部的勇氣說 :「真的非常抱歉,我結婚了。」「……」「……」 太尷尬了,被婉拒的芷雯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但過沒多久,她又度現身。衹要我跟太太開始親熱,她都飄浮在半空中,氣噗噗的看瞪着我。嗚啊 …… 幹嘛吃醋,是妳先拒絕的怎麼能怪我 !!< 自尊心這爛東西很會掀起恨意 > 貝戈
為了執行暗殺任務,職業殺手 < K先生 > 攜着黑色鐵箱潛入大廈天台,但是好死不死,原定的狙擊位置被佔據了。眼前的長髮少女正襟危坐在欄杆上。「請問 ……」「我在思考。」「 ? 」「從這裏跳下去會痛嗎 ? 」「痛,走吧,不要自殺。」「我在思考。」少女搖搖頭說。「就給妳答案了,我說會痛,別跳。」「再想一下 ……」「喂 — 哈囉 — 滾 !!!」< K先生 > 急瘋了,氣得青筋暴現,呢喃自語。少女突然從欄杆跳下來,走到他身邊,然後鉛筆往眼球一戳。— 嗚啊啊啊啊 …… < K先生 > 倒在地上,叫得像瘋子一樣。少女暴走了,她提起黑色鐵箱拚命毆打,直到他的嘴巴潰不成形、血肉模糊為止。 「吵死了,就跟你說我在思考 !!」 殊,少女在思考,請勿打擾 ……< 自作聰明的男生,趕快道歉 !! > 貝戈
我愛小佩,很愛,愛得不能自拔,愛得衹能為她勃起。今天晚上有點冷,我悄然爬到床上,在她額頭輕輕親吻了一下。 「嗨 ……」「……」「老婆 ……」「…… 」「對不起,我下班了 ……」小佩沒有回應,隨着身體逐漸消失,我唯一能做的事就衹有牢牢地把她抱得更緊。我不應該加班,不應該遇上那場該死的交通意外 …… 當人類變成鬼魂,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無法流淚,無法心痛。我喪失了生命,同時也喪失了照顧她的資格 ……< 愛是永恒這套愛情哲學根本是謊言。愛,衹配在當下。> 貝戈
頭好痛。我無法從宿醉的狀態中完全甦醒過來,躺在客廳的地板上,動也想不動。疲倦感籠罩着身體每一吋肌膚,細胞不再活躍,像個活死人。「喂,要睡到什麼時候?」誰 ?我瞪大眼睛坐了起來,眼前站立着一位恐怖阿婆。她身型瘦削,傴僂著背,皮膚乾巴巴的,彷彿皮囊下失去了肌肉組織。更駭人的還有衣着品味,「粉紅色連身裙」對精神造成了毁滅級的衝擊 …… 「妳…… 妳是誰 ? 」「我是你老婆。」「瘋子,妳到底是誰?」「求求您,老人痴呆也偶然清醒吧......」「痴呆?」「嗯。」 強烈的嘔心感差點讓我吐出來。我暴衝到廁所往鏡子一看。不對啊 ! 我還是原來的我。這時候,背後傳來了腳步聲,我不敢回頭,瞳仁慢慢移動。。鏡子中,恐怖阿婆傾側着上半身,嘴角微微翹起,擺出了少女般的勝利姿勢。她不是瘋子,她是病患,她的記憶迴流到少女時代,自以為很迷人 ……奇怪,怎麼會盯上我 ?< 細思極恐,搞不好「我」真的是老人痴呆,看到的全是幻象,孰真孰假,誰知道 ? >
深夜時分,小綠偷偷潛返大學校園,參加了朋友舉辦的「召靈聚會」。幽暗的教室內,五個女生靠攏在一起,她們燃起蠟光,各自把手機放在桌子上,手牽手開始呢喃唸咒。「鬼魂啊,鬼魂啊,請問您在嗎 ? 請用手機回應。」「鬼魂啊,鬼魂啊,你能預言嗎?請用手機回應。」「鬼魂啊,鬼魂啊,小綠失戀了,請問真命天子什麼時候出現? 」「三八耶,不要亂問吶 !」小綠漲紅了臉不滿地說。「他帥不帥 ?」「不要鬧啦 !」「鬼魂啊,鬼魂啊,請告訴我們答案。」「閉嘴 !!」「鬼魂出來吧 ! 協助小綠驅散失戀的陰霾 !」咯,咯,咯,咯。小綠除外,四名少女的身體突然僵住,頭頸被神秘力量呈180度地扭轉,看上去就像臉龐長在後背上。仆倒在地的同時,多支手機傳來訊息 :「婊子,關我屁事!我沒答案 !」「呀啊啊啊啊 !! 」小綠扯着嗓子發出了最驚慌的慘叫聲,脖子不受控制地開始扭動。 < 關於您很私人的問題,其實沒多少人想知道 > 貝戈
我和祐子正式宣布分手,她自殺了。 好不容易恢復原本的生活步調,今天下午卻收到她生前寄來的最後禮物,拆開包裝是幅巨型拼圖。回憶中的片段都是美好的,我當場崩潰,顫抖的雙手不斷拼湊,腦內迴盪着她的聲音 。「我們永遠在一起。」「我永遠不吃醋。」「我永遠是你另一半。」 永遠,永遠,永遠。 祐子喜歡把遠永掛在嘴邊,才造成分手的理由。「啊呀 — 啊呀 —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?!」 拼圖拼到一半,我拼出了祐子的臉。模版上的印刷是「祐子在房間上吊的畫面」! 她吐出舌頭,脖子被拉長了一截,很明顯下墜時受不了衝擊力,當場被扯斷。一股嘔心感從胃部湧了上來,誰拍的照片 ? 哪個混蛋把拼圖寄給我! 喔,衹有她媽媽跟她同住 …… 要為女兒進行復仇 …… < 愛情回憶很多時候來自地獄的烙印>貝戈
星期一的咖啡廳非常冷清,沒什麼客人。電視正播放着連環殺人犯的最新消息。這個窮兇極惡的傢伙携帶着一枝隨時可擊發的手槍,然而,最可怕的是「動機不明」。「腦袋有問題。」我漫不經心地說。「搞不好他在鬧情緒。」可馨冷冷回應。「不,是心理變態。」「心情不好。」「喂,結婚後妳超喜歡拗耶。」「誰在拗,反正他不是故意的,純粹情緒出了 ......」砰啪 ! 可馨話沒說完,下顎突然爆裂,血花四濺的口腔中舌頭還在抖動。我無法接受眼前事實,當場看傻了眼。這個時候,有個黑影從我身後走到可馨面前,是報導中的連環殺人犯。「婊子 ! 看到我還要說謊 ! 不是情緒問題 !! 我就是變態 !!」殺人犯還在嘶吼,整個人蹦蹦跳跳停不下來。幹 ! 他失控了,可馨的下顎冒着硝煙,我不知道該如何報仇 …… 也不知道如何逃離現場 ……< 最愚昧的謊言莫過於不小心道出真相。 > 貝戈
坊間有傳衹要努力練習「深層冥想」,在極偶然的機會下,或會獲得令人驚嘆的超能力。這種都市傳說真的有夠鬼址,但不知道為什麼卻變成大流行。我從網上找到相關的訓練方法,幾經研習 …… 幹…… 還真的擁有超能力 …… 衹要我屏住呼吸,血紅色的箱型水母就會以飄浮狀態活現眼前。牠們數之不盡的,無處不在,無法觸摸,就像會移動的果凍。「哈哈哈,垃圾,你的超能力也太廢了吧。」肥仔笑得合不攏嘴。「又不能選擇。」「搞不好有特殊意義,比方說是靈魂的化身。」「靈魂化身 ?!」「嗚,飄啊飄,到處都是靈魂。」「真的假的 ?!」「就算是真的也沒啥意義,廢,哈哈哈哈 ……」「虧我練這麼久 ……」「哈哈哈哈哈哈 ……」 肥仔的笑聲充滿嘲諷意味,我索性閉起呼吸,一隻血色水母突然衝到面前,牠用滑溜溜的觸手黏附在肥仔身上,然後「趴」的一聲椅腳就斷掉了!欸,待應剛摔破了杯子,隔壁桌的女孩把衣服撕裂,他們身上都依附着一隻水母。 喔 ! 水母代表着「莫名其妙的厄運」。 跑 ! 我屏住呼吸拼命的跑,成千上萬的水母正緊隨在我的背後。不行,不能停下腳步,我的人生已經夠廢了,不要再衰下去 ! 啊啊啊啊啊 …… 救命啊 ……< 就算讓你看到厄運,也不等於有逃避的機會,是吧 > 貝戈
垃圾山上有兩個幫派。一方以阿泰為首,貪慕虛榮,懂得包裝,滿口仁義道德,其實虛偽至極,本質就是垃圾。而另一方則以鬼哥為主,視公平為人生中最大的原則,曾登上黑道頂峰,可惜殺人無數,是另一種垃圾。為爭奪「垃圾王的寶坐」,兩堆垃圾不惜一戰。手槍 ? 不,不,不,忿怒的人會用刀 !「賤人,我今天就把你幹爆 !」鬼哥無名火大聲喝道。「請您說話放尊重一點。」阿泰斯文地回應。「尊你媽啦,骯髒的傢伙,你在背後搞鬼 ! 」「不不不,我很遵守遊戲規則。」「啊,不叫遵守,是利用。」「這裏不適合您喔。」「喔 ? 哈,是嗎 ?」大屠殺開始了,刀光閃閃,一片混亂。有人被削掉頭顱,有人四肢斷裂。鬼哥身中多刀當場身亡,但仍然如野獸般啃噬着阿泰的大動脈。他忿怒了,非常忿怒,但是圾垃就是垃圾。神秘的房間內,操盤手看盯着螢幕,欣賞着這瘋狂的一幕,他,勃起了。< 導演 ? 編劇 ? 作家 ? 八成人以上不喜歡創作,他們愛錢,更愛虛名,人性比邪鬼更加恐怖。幸運地,香港還有些人絶不屈服。> 貝戈
身為一個文字工作者,M小姐喜歡逛二手書店。在雜亂無章的書叢裏,偶然會發現寶物,她手上的破書就是最好的證明。回到家中,M小姐急不及待打開電腦,然後窩到沙發,一邊閱讀,一邊以錄音的方式開始做筆記。「今天找到一本日記。1971,五十年前。」「對方是個男孩,從第三十五頁開始,描述了自己被欺凌的過程。」「下課後,他們脫光我的衣服。」「姐姐用剪刀戳破我的水泡,好痛。」「媽媽一直叫我忍耐,我還是哭了。」「媽媽跟隔壁的阿姨說我長得好醜 ……」「爸爸拿着刀子,媽媽跟姐姐就被懲罰了。」M小姐臉色發青,挺直身子翻開新一頁,日記中衹剩餘兩句話。「姐姐,偷看我的日記要被懲罰哦。」「啊 ....啊......鳴哇 .......」M小姐嚇得奪門而出。一個月後,臉上長滿了指甲般大小的水泡,儼如變成一頭恐怖怪物。< 當擁有對方的悲慘經歷,就不會再感到好奇 > 貝戈
遇上車禍是非常恐怖的事。曉蘭再次睜開眼睛,意識到自己被困在翻側的巴士裏。定睛一看,眼前儼如人間錬獄,乘客的殘肢散落一地。有人被椅子壓得血肉模糊,有人手腳扭曲,最驚心動魄的,是部分遺體與身邊的死者粘連在一起,他們瞪大眼睛,死不瞑目。曉蘭拍拍臉龐,從「瞠目結舌」的狀態中驚醒過來,卻被一股奇怪力量抓住了足踝。「啊 ! 救命啊 ! 啊 !」曉蘭瘋狂尖叫,大哭起來。「嚕嚕嚕 ……」「不要碰我 ! 啊 ! 啊 !」「嚕嚕嚕……」「哇啊啊 !哇啊哇啊 —」,曉蘭無法脫身,情急之下胡亂揮舞左腳,拚命往死裏踹,一下,二下,三下,「咯」的一聲神秘力量就消失了。一隻破損不堪的斷手掉落在地上,曉蘭傻傻在笑,她搔一搔後腦杓,繼續在笑,瘋了。< 人類在危險的時候,只是野獸> 貝戈
「交出初夜」是很神聖的事,佳瑩找到一間以貝殼為主題情侶酒店,格調非常浪漫。時地人終於俱備。狂野而紊亂的氣息中,佳瑩的身驅再次被我頂起,她摀住嘴巴,發出了魔性的嬌喘聲,我也逐進入忘我境界,一把該死的聲響卻突然在耳邊縈繞。「嗡嗡嗡 ……」「有蚊子。」我邊揮動右手邊說「嗯嗯。」佳瑩以小惡魔的雙眸凝視着我,動作更加熱情。「煩死了。」「別管牠。」她蹭向我的胸膛。蚊子飛來飛去,低空偵察然後又迅速離開。我忍耐着,精神和肉體都忍耐着。直至 …… 嗡嗡嗡 …… 「幹 !」馬的蚊子居然鑽進她耳朵裏,我一手蓋住佳瑩的右耳。奇怪 ?! 即便如此,肔甚麼沒有反應 ?!我豎耳傾聽,隱約還聽到蚊子拍動翅膀的聲音。這時,牠從佳瑩的左耳跌跌盪盪飛走。我對初夜的印象,仍停留在蚊子的惡作劇上,是這輩子最耿耿於懷的事 ……< 初夜的記憶會跟隨一輩子 > 貝戈
時值深夜時分,我和志宏回到熟悉的小公園,喝着啤酒談論着學生時代的瘋狂往事。話鋒一轉,話題變成了近期最夯的「兒童殺人案」,我們各持己見,開始吵架。「被抓到算她走運。」我不滿地說。「不然咧 ? 讓父母抓到兇手親手剁成肉碎!?」志宏怒氣沖沖回應。「最好是這樣 !!」「那跟殺人犯有什麼差別 !?」「虛偽 !」我不屑地說。「變態 !」志宏瞪眼嘶吼着。「承認吧,你從小到大就是虛偽 !!!!!」志宏漲紅了臉,勢順把啤酒罐砸向了我,啪嗒一聲命中右眼,眼眶泛起了一股涼意。咦 ? 咦 — 掉了,眼球掉了 ! 嗚啊,我蹲坐在地上忍不住大叫,志宏不斷道歉。這傢伙,這傢伙「比想像中更加虛偽」 ……< 與其談論別人的家事,不如想想自己,或許亦是瘋狂 > 貝戈
下雨天,地鐵列車如旋風般在軌道上高速飊過。第五節車卡內,小菊捧腹而坐,輕撫肚皮,彷彿安慰着寶寶的不良情緒。一名中年男子突然拔出刀子,瘋狂地向乘客進行斬殺。慘叫連連,一片混亂,小菊無法動彈,被逼與他對上了眼。「不要殺我 …… 」小菊捧着肚子溢出淚水說。「嗚啊,嗚啊,嗚啊 !」男子失控地尖叫。「我懷了孩子……」「孩子 ! 孩子 ? 」「男的 ……」「我討厭男的 !! 剝開肚皮,我不要讓他活着 !!」小菊臉色發青,以無前例的怪力蹬向男子的私處。男子當場倒地,緩緩抬起了頭,看到小菊猙獰的臉,她瞪大了雙眼。 嘟嘟嘟嘟,列車抵達月台。車廂內除了數名傷者,瘋狂男子宣告不治。他的眼神充滿恐懼,彷彿心有餘悸地訴說着 : 「嗚嗚 …… 得罪「母親」果然是件愚不可及的事 ……」< 別招惹名為「母親」的哺乳類生物,祂們不會手下留情,不會。> 貝戈
對剛滿二十歲的男孩來說,童心未泯本就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。我從小對「槍械」有着濃厚興趣,傍晚時分來到了玩具城,卻遇上奇怪的事。「砰砰砰 —」 身後突然傳來怪聲,回頭一看,肥胖的怪小孩向我比出了手指槍的手勢,他單起右眼瞄準射擊。我本能地伸直左手,以狙擊槍的動作與他駁火。「咻」的一聲,命中眉心,被脂肪包圍的身驅滑稽地倒在地上。「噠噠噠 !!! 噠噠噠 !!!」「蛤 ?! 」「backup ! backup ! 」「屁啦 !」貨架後冒出了一位女孩,她幻想手持着機關槍,瘋狂地向我掃射。我邊走邊逃,不時還擊,在轉彎處被其他孩童重重包圍。孩子們都眼神不善,懷着濃烈恨意,彷彿在告訴我要為胖子報仇 ……剎那間,我已倒在地上,死在幻想的戰爭裏。回想起來還是餘悸猶存 ……不過是一場遊戲 ……甚麼真的死了 ? 怪了 ……< 人生的哲學往往潛藏着童年的影子,我害怕的應該是自己 > 貝戈
突如其來的大驟雨,令「搬家」這等閒事也變成了克難之旅。我累得渾身無力,全身濕漉漉的,手上的瓦楞紙箱也開始在融化。回到公寓,緯凝拿着毛巾從廁所房跑了出來。「老公,辛苦了。」緯凝笑吟吟地說。「該死,天氣報告都是騙人的。」「別生氣吶,趕快擦一擦,還有得忙哩。」「嗯。」我從緯凝手上接過毛巾,直接往頭上蓋,擦着擦着,突然聽到她尖着嗓子高聲地慘叫。「嗚哇 !!!」我立馬看過去,緯凝一屁股坐在地上,右手指向最後紙箱。我繃緊神經慢慢走近,再次打開箱子。「這、這 ……」 壓在最上面的小學畢業照出現了 < 不可思議的變化 > ……老師跟同學的五官融化成一灘爛泥,就像生存在泥濘中的怪物。緯凝緊盯着我,雙目圓瞠。我旋即望向牆上的鏡子,臉龐,我的臉龐,如瓦楞紙箱般正在潰爛,那場奇怪的雨突然地終結了我的人生 ……< 回憶與人生可以隨時消失,非常突然 > 貝戈
「我們是怎麼了 ? 」 人類正陸續消失,而且數字正不斷攀升,整個都市陷入恐慌,人性開始失控。搶奪、強暴、殺人、原始慾望把人類變成不可理喻的怪獸 — 我沿巷子奔向盡頭,從建築物的樓梯爆衝到二樓。甫踏入女廁已透不過氣來 …… 嘎,嘎,嘎,我撅起嘴唇發出「蟀、蟀、蟀」的聲音。廁格大門打開,雪兒探出頭顱,我立即飛奔到她面前。 「嘎 …… 找到妳了 ! 」。「我好害怕 ……」「數字剩多少 ? 」「 剩下二千,你呢 ?」 我撥起髮端,額頭的皮膚微微下凹,烙印着一個「6」字。「不離婚了 …… 別消失 ……」雪兒強忍眼淚說。「嗯。」我轉身走向長身鏡子,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折疊刀,鼓足勇氣把額頭上的肉塊慢慢地削了下來。嗚呀 ~ 「痛 ! 好痛 ! 痛死了 !!!!!」鮮血如瀑布般沾滿臉龐,露出深紅色的額肌。我找對了方法,雪兒跟隨這個方法阻止了消失,但受不了割肉之痛,慘死在我懷抱裏 表情非常駭人,眼球凸出,異常猙獰 ……< 生命的倒數改變着你我的性格 > 貝戈
創作部的璟雯向來活潑多話,最近卻變得沉默寡言。在好奇心驅使下,我決定主動與她攀談。璟雯取出手機,滑開訊息,一個類似 < 詛咒信 > 的恐怖留言隨即蹦入我的眼簾。「你笑什麼 ?」 璟雯單手托腮,沒精打采地說。「這點小事就情緒低落?」「我完了。」「才不會哩,衹是都市傳說 ?」「啊,為什麼是我 ……」「好啦,好啦,害怕的話就趕快轉發。」「轉發說誰 …… 」「我,又沒有其他說明,一次也可以吧,發完我跟妳去吃飯 ~」璟雯搖搖頭,垂頭喪氣地伏在案頭上。我拍拍她的肩膊,哐的一聲,璟雯的身體如玻璃突然遇上外力,在我面前徹底粉碎。這、這、 怎麼可能 ! 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事 ?! 手機突然響起,點一看 ……幹 ! 幹 !!! 是< 詛咒信 > !!! 我不要碎掉,我不要,馬上轉發,馬上 ……( 為生存下去,人類嘛,會選擇毫不猶豫地出賣陌生人。) 貝戈
夏美最近老是做相同的夢,令她苦不堪言,日漸消瘦。「嗚呀呀呀 ~ 救命啊 !! 不要 !! 不要 !! 」又來了,每天早上都重複著夢囈 ……「是連續夢?」醫生放下報告,手指推一推眼鏡問。「是泥沼,剛開始淹到腳踝,然後大腿,腰部,昨天晚上已到了脖子。」「初步診斷妳患上了睡眠窒息症,腦部受到壓力。」「會死嗎 ?」夏美近乎絕望地問。「不,不,不,可以治療。」「我在夢中死過好幾次。」「先給妳舒壓的藥,我們再觀察看看。」「哥 ! 」「就這樣吧。」當天晚上,夏美按指示在入睡前服下藥物。一如所料,惡夢又來了。混濁的淤泥肆意吸吮她的身體,沒頂過後,從五官灌入體內,感覺內臟被冰冷冷的東西給揪住了,夏美無法呼吸。幾天過後,鄰居發現了她的屍體。醫生以親屬身份堅持參與剖屍過程,手術刀從肚子劃開,臭氣熏天的淤泥突然如山泥傾瀉般噴吐出來 ……( 夢境到底是什麼 ? 人類衹能猜測 …… ) 貝戈
對很多小孩來說,玩具是有生命的。它們擁有名字,擁有性格,這些童年玩伴比父母更值得信賴。再多抱怨,再多秘密,都應該與「它」分享。桌上亮起一盞枱燈,「移植手術」進入了最後階段。亞楠把鈕扣對準白兔公仔的左眼的位置。針子刺入毛絨,順勢一拉,還沒打結就淌出鮮血。被刺到了 ? 沒感覺 ?亞楠細心檢查,指頭上沒有半個傷口 !!「咦 ? 咦 ?! 咦 !!!」「不會吧,啊 ~ 娃娃流血了 ──」亞楠驚惶失措地衝出露台。冷靜,冷靜,她偷偷窺望,小白兔還保留在原來的位置。難道是太累所以產生幻覺 ? 為確認自己的想法,亞楠抿着嘴唇折返辦公桌。定睛一看,小白兔的身體滲出鮮血,慢慢組成了一句說話 :「 Why Did You Kill Me ?」回憶閃現。四歲的小女孩坐在客廳,拿着剪刀專心地挖掉白兔公仔的小眼球。童年的亞楠是「玩具破壞者」…… 她想起小白兔 ……問題是早就被丟掉的玩具,怎麼會裝成顧客然後回來 ?! < 曾深愛過的寶物嗎 ? 我忘了,你呢 ?! > 貝戈
我家附近有一條寬廣平坦的大馬路,乍看下並無特別,其實是非法賽車的終點站。每逢周末的晚上,各式各樣的改裝跑車都群聚於此,頻頻刷新記錄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蹲在路邊觀賞賽事,成為我人生中最大的樂趣。 今天晚上卻發生了一場交通意外。時速200公里的跑車突然撞上石壆,正朝我飛彈而來。「幹 !!!」我扯開嗓門大聲疾呼。「咦 ?!」「 屁啦 ! 時間停止了 ?!」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,一隻烏鴉從天而降停留在我的肩膀上。牠以温吞的語速在說人話:「人生選項,人生選項,你有兩個選擇。」「…… 死神 ?」「白痴、智障、弱蟲,你管我是什麼東西,趕快來選擇吧。A,存活下來,跑車裏的人統統掛掉,爆炸唷 ~ B,他們活着,但你的頭顱受不了沖擊力,連頸椎一起被撞飛出去 ……」「我 …… 」「A還是B ? 洩密時間,你親愛的姐姐也在車上!!」「蛤 ~」「好殘酷哦,左右為難耶 ~ 呵呵呵。」烏鴉突然拍一拍翅膀,亢奮地在空中盤旋,帶着譏諷的口吻開始倒數,三,二,一。「不,我不選 !!」 時間解封,跑車猛烈地撞擊向我的身體。 一瞬間,我的頭顱騰空在半空中。我傻了眼,不禁張開嘴巴,跑車同時發生了大爆炸 !!!「嗚啊啊啊!!!」 姐姐的慘叫聲非常清晰 …… 馬的,爛透了,一個都沒有存活下來 !< 再殘酷的選擇也要操控在手裏,別輕易說放棄 > 貝戈
零晨一點,電話聆聲突然響起。神經病,誰會在這個時候打來呢 ? 我賴在床上不情願地接通電話,彼端傳來相當熟悉的聲音,是斯亞。「可不可以馬上過來。」她把聲音壓到很低,有點陰沉。 「怎麼啦,還好吧 ?」「是子玄,子玄的鬼魂在客廳徘徊 ……」「蛤 ?! 」 「別再廢話,快來救我 …… 不要,不要,她要進來了,啊,啊 !!!」 「喂 ── 喂 ──」子玄是我的妹妹,一個月前感情上受到挫折,導致情緒失控,選擇自殺。而更荒謬的是,我和斯亞也在同一天分手。我氣喘吁吁趕到了斯亞家,掏出鑰匙,衝進客廳。天哪 ! 她軟趴趴地躺臥在沙發上,地上流滿一攤鮮血,又是割脈 !!!「撐着,我送妳去醫院。」我立即壓住傷口,躡手躡腳地把斯亞抱起。她的眼皮突然張開,以蚊子般的聲量低聲呢喃 :「哥,為什麼就不能選我 ~」「 妳、是子玄 ……」。「果然不行嗎?」我對準斯亞的嘴巴直接吻了下去,嗯,有人問我親下去的瞬間,心理想的是誰 ? 不好說,是私隱。 < 愛情這東西經常產生奇怪的誤會 > 貝戈
俊賢在床上醒來,頭痛得命,後腦杓有種快要炸裂的感覺。他使勁拍一拍腦袋,然後點起香煙,低頭看到地上黏稠的嘔吐物。喝醉了 ?! 俊賢皺着眉頭,嘗試回溯昨晚的片段 ……病榻上昏睡了一個植物人。她五官深邃,長得非常標緻,是個氣質型的女生。俊賢醉得搖搖欲墜,貼近她臉龐喃喃自語 : 「老婆 …… 從1數到20,每數一次,就進入更深的意識狀態,妳會變得輕鬆、那裏很寧靜 …… 然、然後會出現一扇門,黑色的 …… 」「拜託要把它推開 …… 」該死,我幹了什麼蠢事 ?! 俊賢懊惱地步出客廳。廚房陡地飄來飯餸的香味。是她 ?! 是她 ? 難道我成功了 ── 俊賢甫踏進廚房,發現太太僵硬地蜷縮在地板上。她的眼球凸出了幾毫米,乾巴巴的右手緊抓着咽喉,那裏有一個破洞,是連接維生儀器的重要位置。「別害怕,再來一次。」俊賢緊抱着太太的遺體,在她耳邊低聲細語,下達着催眠指令 ……< 真愛,其實該帶點瘋狂。 > 貝戈
粉紅色主題的房間內,小悠坐在書桌前,帶着厭惡的心情點起香煙,翻閱着學生的履歷表。剛翻到下一頁,愣一愣又翻到前面去。 開學日非常熱鬧,學生與老師滿臉笑容,衹有她比較特別。廁格內,小悠呼吸急促,顫抖的雙手繼續翻閱着履歷表。頔 ? 彧晨 ? 俊錖? 嘉爔 ? 這群學生是怎麼回事 ? 都取些怪名字 !!「啊,啊啊 ……」「哪可能背起來,可惡 ……」「不行,不可以用拼音,為人師表怎麼能矇混過去。」 小悠洗了把臉,戰戰兢兢踏入教室。自我介紹後進入點名環節,本來還算順利,直到一支鉛筆掉在地上,微微發出了「咯」的聲音。 喔 …… 糟了…… 小悠的腦海一片空白,名冊上的名字突然變得陌生。她抬頭望向學生,三十多對含笑的眼睛正向自己進行挑釁,儼如無聲叫囂,集體欺凌。小悠默默地離開教室,她在喃喃自語,背誦着學生的名字 ……<人類的眼神充滿訊息,亦是超自然的殺人武器> 貝戈
午飯時候,我孤伶伶坐在辦公室,啃着麵包,面對堆積如山的報告,眼淚快掉下來。稍一不慎,它們會把我完全淹沒。職埸菜鳥的悲歌,平庸的人生,爛透了……「嗚哇 !! 」 我扯開嗓子大叫,激動地推翻桌子上的報告。撇眼卻看見一道人影,是櫻先生,他神情迷矇地站在我的背後。「對不起。」櫻先生突然向我鞠躬致歉。「欸 ?」「看到不應該看到的事情,很抱歉。」「不,不,我 ……」「請繼續。」「難道謠言是真的 ?」「?」「前輩的性格太過温和,說話也非常客套,所以是絕佳的欺負對象 ! 」「啊。」櫻先生羞愧地點點頭。「請教我控制情緒的方法 !!」 櫻先生倏忽脫掉外套與襯衫。我詑異地盯着他的身體,滿滿都是被刀子劃過的痕跡。櫻先生低下頭感觸地說 :「不能不道歉啊,傷害了誰,傷口會跑到自己身上。」 櫻先生擠出微笑,詭異的模樣令人駭懼。天哪 ! 傷口經由利刄造成,也等於說他曾經傷害過不少人 …… ( 控制情緒是一種另類的自我壓迫,早晚抓狂。) 貝戈
22歲的夏木是「現行犯」,他是故意被發現的。變態的殺人片段還在網上瘋傳,不知從哪來的點子,手法極度凶殘。繼強逼受害人活吞石頭、再從鼻孔灌入水泥、剖開腹部,讓腸子稀哩嘩啦流滿桶子。他的墮落令我感到心寒,畢竟是小學同學。但有一點非常奇怪,夏木在每次行凶前都會徵求對方同意 :「殺了你好嗎 ?」「好。」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幹 ! 知道個屁 ?! 從話裏聽來就是在恐嚇 !! 剛看過最新的殺人連載,不禁讓我憶起一段陳年往事,埸景在教室。十二歲的夏木狐疑地向班主任作出詢問 : 「老師,人為什麼不可以殺人 ?」「在對方不同意下,你沒有這種權利。」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22歲的夏木又殺人了,遇擊對象是當年的班主任,在徵得「同意」下剪掉兩邊臉頰,夏木的神情洋溢着幸福感 …... 在曲解世界裏,他永遠感到快樂 ……( 曲解的答案隨時會扭曲人性 ) 貝戈
我有位比我小兩歲的妻子,去年年底,久久盼望的兒子終於出生了。深宵時分,我拖曳着疲憊的身體,在廚房裏調製了一杯特濃咖啡,突然聽到寶寶尖叫。我立馬折返大廳,一個臉色蒼白的長髮女性,佝僂着背站在嬰兒睡籃旁。 我意識到她不是人類。「妳、妳在幹嘛 ?」 女孩挺起身子,轉頭瞪向了我。「離開我的兒子 !! 滾 !!! 」 我發出原始的吼叫,擺出雙手握拳的站姿。女孩倏地從胸口挖出心臟,然後遞起,血淋淋的心室還在躍動。我頓時被嚇得目瞪口呆,連胸口都堵住了。「答應你,什麼都答應你,請放過我的孩子。」 這夜,女孩消失了。事後我得到了奇怪的心臟病,相信成功與邪靈交換條件而付出相對的代價。打後日子裏,恐怖女孩還是經常出現,就算搬到內子的外家仍然無法倖免。 我奄奄一息卧倒在病榻上,無法說話,無法動彈 …… 一次又一次受到威脅,被唆使以身體作為交換,直至生命耗盡為止 ……( 「不合理的讓步」衹會招來再次讓步,然後呢 ? 再讓步 ) 貝戈
龐醫生穿越走廊,飛快地跑向急症室。眼前發生的怪事背離了醫學常理,簡直違反常識,令他深受打擊。甫打開病房大門,小櫻抱着枕頭綣縮成一團,她冒出了一身冷汗,傷痕累累,明顯曾經遭到虐待,而且對方的手法非常殘忍。「情況如何?」龐醫生向同僚問道。「那些傷口、皮膚 …… 」「還是會自然裂開 ?!」「嗯,難以置信 …… 」 龐醫生點了點頭,故意放輕腳步走近病床。小櫻倏地回頭,以顫抖的聲音侷促地說 :「醫生,我姐呢?」「沒有消息。」「快點想辦法救她,要是她死了,我也活不成。」「不會,就算是雙胞胎 ……」「相信我!有人在復仇,我是無辜的 !!」 話剛說完,小櫻雙手扶着頭顱。「啪」的一聲,鼻樑突然崩裂,儼如鮪魚刺身被垂直地劃上一刀,然後左右掰開,鮮血更筆直地噴灑在龐醫生的臉上 …… 數天過後,路人發現了「雙生姐姐」的屍體,死因與小櫻相同。聽說,邪惡的雙胞胎愛上了同一個男孩,為免爭風吃醋,姐姐決定殺人,反而喪命在對方手裏。更詭異地,妹妹居然亦付出了相同代價。< 共業,其實也許會實體化。 > 貝戈
太陽的火毒照耀大地,這是正午時候。我收到小奈的邀請,滿心歡喜來到天台,已按不住興奮至極的心情,大學校花居然會向我表白。可不是亂蓋,天台耶,中午耶,這代號不是很明顯嗎 ? 不言而喻了吧 !!「學長,請看着我自殺。」小奈目無表情地說。「欸?」「拜託,我有點緊張,但請不要閉眼。」「等、等、等一下!」「不用害怕,我會復活。」「蛤 ? 別亂講,過來再說 !!」 小奈徒地轉身跨過圍欄,在無法使力的空中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躍而下。我過度驚慌而無法動彈,悲劇,是莫名其妙的悲劇。數秒過後,我踉蹌走到圍欄前,往樓層下瞥了一眼,小奈四肢扭曲,呈直角相屈的姿勢摔成血塊。電影都騙人的,由於頭顱先着地的關係,少女不但腦漿四濺,五官更當場爆裂。 我,我招惹了大麻煩。逃吧,回家 …… 深夜時分,電話響起,是小奈傳來訊息 ?! 什麼 ? 又是天台 ? 又是正午? 透過簡短文字,正午時看過的震撼景象,如跑馬燈般在腦海快速閃過,小奈「不似人型的模樣」倒令人心跳加速,感到有點興奮,興奮 ?! 喔,我喜歡上一頭怪物 …… 媽的咧,難道我 …… 不,是變態 …… <愛上一個人或基於某種變態因素>貝戈
聽說在睡夢中咬到舌頭,是為了竭止「睡眠窒息症」的生理反應,這種陋習卻造成了我的困擾,病情更惡化了。 每天晚上我都會咬破舌頭,而且越來越使勁,十級痛楚 …… 應診室內,凱澄身穿白袍狐疑地看着電腦,想了又想,深具殺意的眼神盯得我侷促不安。「這種分手方式我不懂欣賞。」「什麼 ?」「第三者是誰?」凱澄怒瞪着我。「誰 ?!」「渣男,我在問,在你舌頭留下齒印的婊子到底是誰 !!」我立馬跑到銀幕前。診療的照片中,舌頭表面清晰地留下弧形烙印,而且呈相反方向,明顯由外力所致。天啊 ?! 這怎麼回事…… 凱澄如鞭子般的鐵腕賞我一記耳光。為挽回多年來的感情,我決定在房間內安裝監視器。 隔天醒來卻看見驚人一幕。房裡充斥着奇妙無比的物體,數名身型與我相若的男子,強行把我的嘴巴撑開,拉出舌頭,咬上一口,然後就消失了。太扯了,他們的長相跟我一樣,行為卻大相逕庭,嚴格來說,「我」擁有的不同人格居然能「具體化」!! 「疼痛感」是滾回身體的唯一方法 …… 嗎 ……< 當發現自己有點不一樣,抱歉,他也是你。> 貝戈
好熱,趕在回公司的路上,我受不了高温之苦決定脫掉西裝外套,黏糊糊的,襯衫下意外地透出乳頭,在這麼尷尬的時刻卻重遇晴子。晴子是我在大學時期的暗戀對象,我很喜歡她,她卻很討厭我。如果命中注定每個人都有個靈魂伴侶,我應該沒有那種資格。喔,中大獎了,晴子居然向我索取聯絡方法 ……第三次約會結束後。我卧在床上不斷蠕動,晴子的笑容、極具挑釁的說話方式,足以令我失去理智,除精神層面的肉體結合外,真想目睹到她的胴體。第四次約會時,去你媽的神明彷彿聽到我的心聲,應我所求。 啊 !!! 是透視 !!! 晴子穿着性感內衣站立在我面前。「新買的裙子有那麼好看嗎?」「好,好看 ……」「哈哈哈,謝謝啦 !!」 什麼內衣 !? 神明啊,我要看到的是青春的肉體 !! 太妙 …… 不太妙 …… 神明似乎聽到我的禱告,再次應我所需。瞬間,我看穿了晴子的皮囊,肌肉紋理重複着收縮活動。媽的,媽的,我企圖收回願望,但無法回復正常 …… 晚餐過後,晴子主動向我表白 …… 我 !! 我 !! 我是白痴嗎 !!!!!!!!< 就算能看穿一切,也無法看穿心情 > 貝戈
接二連三的不幸令小霞瀕臨崩潰。不久以前,賊人闖到父母家中,在強烈的反抗下慘遭殺害,臉皮如面具般整張被撕下,死狀非常恐怖。直到現在,丈夫又痛苦萬分地抓住胸口,明顯是心臟病發的跡象。「救…… 護…… 車……」「……」小霞不為所動,光瞪着眼。「老婆 …… 救我 ……」「爸媽是你害死的 ! 沒錯吧 ?!」「嗄、嗄 ……」「是什麼時候突然不愛我了 ? 為什麼要痛下毒手,是要讓我討厭你的意思嗎 ? 我恨你,恨你恨你恨你 !!! 你可以去死了~」 小霞發瘋般不斷拍打自己的腦門,發出巨大聲響。丈夫在氣絶前勉強留下遺言 : 「嗄、嗄,從現在開始……一刀兩斷 …… 霞,妳是共殺……」 事後,醫生判斷小霞患上了「間歇性厭惡症」,非常討厭身邊的人,越愛越是討厭,乾脆讓他們永遠消失,心情才能平伏。小霞至今尚沒有承認任何罪行,但看盯着鏡子中的倒映,開始覺得自己有點討厭。 刀子沿臉龐刻劃出一條血線,臉皮被撕下,嘴唇邊的肌肉微微揚起。 小霞在笑,為「討厭的人」即將消失而得到高潮 ……< 戀人間最殘忍的事,是彼此都不愛自己。 >貝戈
我從朋友口中得知諭美正「飄浮在半空中」,這段令人咋舌的奇聞傳得沸沸騰騰,瞬間成為城中熱話。在朋友陪同下,我立即趕赴現場,眼前是一幢衹有三層高的舊唐樓,我從人群中穿過,找到了諭美。 ── 她真的「升空」了,距離地面約八公尺。 ── 腰間連繫着鐵錬,就像稍為鬆綁就會被吹飛的氫氣球。「喂 ! 諭美 ! 喂 ! 」我邊揮手邊提起嗓子吶喊。「我看到你了!! 」諭美發現我的位置,揮手回應。「現在是什麼狀況 ?」「不知道,身體還在上升!」「醫生呢 ? 科學家呢 ? 什麼專家之類跑去哪裡 ?」「聽說在召開緊急會議,還需要時間研究 !!」 研究 ? 對,小時候抓到昆蟲,屁孩們會把腳根節肢拔掉,好奇嘛,研究嘛。幹,這群「渾蛋專家」不安好心,沒想過要把諭美救回來,依從法則,盡可能保留原貌,才有利所謂的「科學研究」。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沒有任何進展,不知甚地我也睡着了。 再次從夢中驚醒,諭美從視線中永遠消失,我明白掙脫的理由。包括本人在內,數之不盡的群眾違反了「地心吸力」,在半空中飄飄蕩蕩 !! 晴空萬里,天空下起了一場「怪雨」。在欠缺奧援下,漂民開始失禁。誰也無法忍受在大庭廣眾下展現醜態。衹好嘗試擺脫束縛,寧可升空 ……(人類很在意自我設定的假侮辱,好奇怪。)貝戈
「麻豆子」突然失蹤的事件,仍舊口耳相傳。繼直美之後,我成為了第二個受害者。同樣是窮學生,大概除父母與死黨外,就衹有網上的「Kol」把事件拿來炒作。實際上,關注的人少之又少,直至我從世界消失。 破床散發着濃烈的鐵銹味,一根繩子繞在我的脖子,由背部分別綁住兩臂。門嘎吱作響地打開了,直美垂下頭,正步步向我逼近。為免四目交投,我本能地把頭瞥開,心中的不安感也變得益發龐大。── 對,直美是首個失蹤者,既是綁架我的元凶,也是同班同學 ………… 直美的個子很小,樣貌端正,但臉上長滿密密麻麻的膿瘡,所以有個外號叫「麻豆子」。班上同學若非對她視而不見,就是欺凌,衹有一個人例外。「我都沒欺負妳,不是嗎?」我抱怨。「嗯,還出手阻止,所以同樣變成了被霸凌的對象。」「那、那為什麼 ?」「偽善。」直美喘著粗氣低聲呢喃。 傻眼,我無法理解她的意思。這時,直美雙腳一蹬直接跨在我身上,我的心臟幾乎被揪出來,身體變得僵硬。女上男下的姿勢維持了一段時間,直美絕望地解釋道:「同學 …… 」「…… 」「衹有你在迴避。」「…… 」「衹有你,死不願意看我一眼,為什麼不正視我 ?! 為,什,麼,欺,負,我 ?!」 啊,啊,啊 !!!!!! 奇怪的液體從天而降,我趕緊闔上雙眼,癟起嘴巴,但還是沾濕了嘴唇。是「豆子」,麻豆子把「豆子」一顆顆被捏破,腥溫溫的黏液如滴水般打在我的臉龐 …… 此刻。我雖然看不見直美的容貌,但她「驚人的舉動」無疑已深深烙印在腦海裏 ……<「行為」無法說謊,能撕破偽善者的假面具。>貝戈
熱鬧的酒吧街內,有一家名為free club的露天酒吧。半醉的善言散發着迷人的魔性魅力。她緊鎖眉頭,手舞足蹈,如怨婦般向鈴子大吐苦水:「難道我沒有吸引力,都穿成這樣了,啊,氣死我吶,怪人 !」「技術問題 ? 等等,不會是那玩兒壞了吧?」「不是 ! 他在看電視。」「電視 ?!」玲子詫異地問。「迷上了突發新聞後,他就沒有再碰我 ……」「蛤 ?!」「邊看新聞…… 邊擼……」「什麼鬼東西啊 ?! 太變態了吧 !」玲子瞪大眼睛說。「是性癖,嚕一嚕就射了……」 玲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當中蘊含着極強烈的譏諷意味。善言猛然回頭朝她瞪眼,玲子旋即繃緊嘴巴,立即透過眼神來道歉。「他非常愛我 ……」善言咕噥說。「可能吧。」「我很想造愛……」「我知道。」 玲子的嘴角不禁微微翹起,強行把笑聲吞回肚子裏。淑女的約會在午夜時分終結,善言不幸地遇上了嚴重的交通意外。那輛車翻覆了一半,漂亮的臉蛋與玻璃碎片互相摩擦,傳來驚心動魄的尖叫聲,腦漿流了好幾米遠,臉龐更是爛爛糊糊,部分慘遭削平。葬禮當日,玲子在毫無準備下再次遇上善言,她的怨靈纏繞在丈夫身上,形同莽蛇捕獲了獵物,不斷在蠕動,然而,臉目全非卻露出了淡淡笑意。 玲子想了又想,大概是「突發新聞」的原故 …… 善言的丈夫觀賞着亡妻的死亡影片,應該會擼吧 …… 嘔心的畫面在玲子腦海中快速閃過 ……(人類對「性」的慾望比量子力學更難理解)貝戈
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腦螢幕,距離「殺人服務」僅餘約十分鐘。說真的,一切在賭運氣,來自電郵的促銷宣傳本來就不值得期望,而且收費太便宜了,廉價到唬爛的地步。 晚上十點零五分。我決定向夏美說出真相。沒錯,買凶殺人的就是我。我旋即點開手機,輸入沒有設定的電話號碼。「夏子,是我。」「欸 ?!」「給我道歉。」「才不要哩,是你媽要嫁給我爸,為什麼我要道歉 ?!」「嗚 …… 那代表你爸 !!」「也不要,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相處?」「……」「哥 …… 這樣喊可以了吧 ?!」「給我馬上離開 !」「神經病 ! 再見 !」 夏美誤會了我的意思。我連爬帶滾衝往她的房間,甫打開房門,她整個人倒在地上,以無助的眼神凝視着我的臉。蒙面女子從她的喉頭拔出利刀,然後望向了我。她微微點頭,再從窗戶逃離大廈。 隔天早上,我收到來自殺手組織的道歉電郵,內容是:「抱歉,由於行凶過程發生意外,不慎被外人發現,故贈送殺人任務乙次,作為賠償。」房間內響起悲嗚,是我,我提高嗓音發出咆哮式尖叫 !!!!!!<道歉跟「解決問題」從來不劃上等號。>貝戈
女棋士被殺害的契機,是因為阿班放了一個「屁」。阿班是我的上司,身材矮小,相當肥胖。這混蛋的態度非常差勁,總是對我頤指氣使。正好碰到連休假期,卻弄來兩張「國際圍棋比賽」的門票,害我再次屈服在淫威之下。 剛到會場,阿班搭着我的肩膀臭屁地說 : 「什麼白子黑子我是不知道吶。」「 ……」「在我眼中棋士跟賭徒沒兩樣,比腦速,看誰先看穿下一步。」「不是這樣 ……」我傻眼。「囉嗦,就是一樣。」 ── 幹,職場霸凌。 會場內鴉雀無聲。阿班是女棋士的忠實支持者,因為其標緻的外貌。我的注意力則集中在她的反應上,女棋士的舉動令人感到納悶。說是沒錯,若以「棋形」來說,的確陷入了進退失據的絶境,但仍存在破解的方法,身為職業棋士甚麼會看不穿,未免也太遜了? 這時,謐靜的空間裡彷彿迴盪着某種微弱的噪音。「咔嚓,咔嚓。」「?!」「咔嚓。」我循聲音方向往旁邊瞄。他媽的咧 ! 是阿班 ! 他百無了賴玩弄着手指甲 ! 女棋士大概是受到影響,所以無法集中。我旋即以手肘顶他一下。「超無聊的。」阿班板起着臉控訴。「噓~」我輕聲斥責。「弄指甲不行,說話也不行,去你的比我還專制。」 我嚴厲地瞪着阿班,他突然伸手揑着鼻子,以盛氣凌人的姿態放了一個「屁」。噗 !!!! 怪聲響徹雲霄,啊 ! 啊呀啊呀 !!!! 女棋士當場崩潰,十隻纖細的手指頭戳穿臉頰,當場血流披臉,指頭關節更被不知名的傻勁逐根折斷。她向我們投以冤毒目光,內心定必咒罵著這兩個賤男人。 輸了比賽,丟了生命。 聞說女棋士曾患上嚴重的焦慮症,後來承受不了輿論帶來的恥辱與壓力,吞下六十多顆棋子,成功自殺。我知道,我們是殺人凶手,阿班矢口否認,但凶器就是他的「屁」……<人類陷入精神崩潰的瞬間,通常是太在乎眼前的事>貝戈
天文臺掛起豪雨警報,同事們宛如收到快將核爆的消息,如波濤般迅速鳥獸散。我偷瞄了小惠一眼,今天是她最後的工作日,我心裏還在猶豫。 ── 要上嗎?這是最後機會…… ── 但同事給予的評價太糟糕了……「她哦 ? 自以為是。」部門主管臭着臉說。「小惠不適合群體生活。」秘書A在抱怨。「沒有朋友吧,絕對。」同事B抖動眉毛,陰險地笑。 聽說小惠在大學畢業後,一年間失去了五份工作。主要原因是無法融入公司體系,而且性格出現問題,就算遇上多複雜的難題,寧可選擇犯錯亦從不過問。── 正如情報所說,是不折不扣的「自我中心者」。── 儘管心地善良 …… 我啃着指甲,雙眼失去焦點,小惠陡地走到我的面前,囁囁嚅嚅地道別: 「堂奧先生,我先告辭了。」 「等一下,那個……」 「是。 」 「那個,請好好保重。」 「嗯 …… 」小惠一臉失望,低下頭喃喃自語:「又是詛咒 ……」 「詛咒 ?」 「我們的詛咒 。」 朋友們認為小惠看穿了我的心思,想我知難而退才會隨便亂掰。三個月後,我被迫代表公司參加聚會,在酒會上與小惠再度相遇。我本能地向她瞥了幾眼,她亦以關注的目光偷偷看我。 這夜,「詛咒」在陌生環境驟然消失, 我和小惠決定在一起。相愛,然後做愛。<我們,我們,我們。那我呢 ? 被「我們」束縛的人早晚被同化。 為自己而活啊各位。> 貝戈
「吱啐,吱啐」,球鞋與地板互相磨蹭產生餘音。藍球場上,巨人騰起雙腳,賁起肌肉「暴力爆扣」,順勢把我撞倒在地上,恥辱與無力感頓時直竄腦門。即使在回家路上,記憶仍然清晰。我邊撥打手機,邊發霉氣: 「少了中鋒打個屁啊 ! 」,「尚武智, 要是為了班長你就去死吧 !!!」 武智我是的同班同學,是死黨。我們每天廝混在一起,翹課、打球、幹架。幹 ! 自從他暗戀班長後,我們的關係迅速惡化,現在連朋友都稱不上。 電話接通了,我激動得大聲吼叫 :「去你馬的混蛋!」「結束了……」武智囁囁嚅嚅地說。「對 !」「…… 我剛剛在殺人……」 「殺屁啦,你以為我是智障 ?!」「是班長……」「……」「……」「你在哪 ?」 在這個都市裡,學校背靠後山是非常罕見的事,也是「埋屍」的理想地點。我提着兩把鐵剷,沿着熟悉的路徑衝向山坡,越過涼亭後秘道,來到了「秘密基地」。然而,眼前的景象太過震撼,我頓足原地,不敢妄動。 超過 185公分的武智癱軟地坐在地上,臉上濺滿鮮血,身體在發抖。而班長則陳屍在百呎之外,問題是 ── 衣服被脫清光,頭顱更遭籃球般大小的石頭砸至完全下陷 …… 是暴力爆扣 ……「聽說她在當援助交際,是真的 ……」「……」「坐牢嗎?」「沒轍了,把屍體埋掉。」「堂奧,我們是死黨,對吧?」「…… 嗯。」「可不可以把我殺掉?」「……」「好內疚 ……」「我也是 ……」那年夏天,藍球隊失去了台柱中鋒,成績一落千丈。同年同月,我的死黨與初戀情人在後山遇到襲擊,頭顱變成一層扁平而稀爛的肉醬。就這樣,又過了三年,凶徒行蹤不明……<自認為「對某人特別了解」是笨蛋才有的想法。>貝戈
少女和實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。 十八歲生辰的慶生會上,父母因一件小事吵得不可開交,兩人互相掌摑,更荒謬是,拾起硬物往對方亂丟。碰,碰,碰 !! 和實氣炸了,頭也不回沖出家門。「長大就是這回事 ? 好了,都不要演啦 !」「父母間的戰爭跟孩子有什麼關係 ?」 想到這裏,和實非常火大,淚水湧上雙眼,一個踉蹌往前方暴衝好幾公尺,在路口轉彎處,撞倒剛好經過的路人。抬頭一看,對方裝扮成小丑模樣,體態臃腫,全身濕漉漉的,滿臉都是汗珠。「這個給你。」胖小丑揚起嘴角,舉起手上的電油火機。「你要幹嘛 ?」「嘿嘿,逗你開心。」「不要,不要燒我 ……」和實極度驚恐,旋即以最快的速度轉身離開,卻被怪人一手拉住:「噢,看到妳不高興,我好難過。」「救命,救命啊 !!!」「來,來放煙火吧 !」「不要 !!! 放開我 !!!」 和實拼命掙扎,胖小丑以蠻力把火機塞到她掌心裏,然後手握着手,燃點起右腕上的奇怪引綫。「砰」的一聲,血肉橫飛,胖小丑的手臂當場被炸斷。之所以沒有掉在地上,因為還連接着薄薄的一層焦皮。「嘿嘿,沒了 ~」小丑痛得臉容扭曲,勉強擠出笑容。「什麼沒了 ? 」怯生生地問道。「手臂沒了,很搞笑吧。」「啊,啊,啊 !!!」「嘿嘿,嘿嘿嘿嘿。」胖小丑搖曳着快掉下的斷臂,蹦蹦跳跳地離開現場。 經歷了難忘之夜,和實再不敢為生活中受到挫折而感到氣憤。免得小丑突然出現,再為自己點起「人體煙火」…………<再喜歡你的怪物仍然是怪物,本質上不會改變。>貝戈
出了名「戀愛至上」的麻亞,最近變得脾氣暴躁,就算願意開口,話題也離不開對男朋友的怨懟。「我在改變你 ? 是你企圖榨取我的生活 !」「好啊,大家都不要妥協 !」「什麼暗戀 ……」「女醫生 ? 誰? 誰介紹的 ? 」 今晚真冷,麻亞低著頭在街上蹓躂。回憶起大學時代,和男朋友如連體嬰般總是形影不離,既甜蜜又浪漫,簡直羨煞旁人。走着走着,麻亞無意識又回到了同居的大廈,門鈴響了很久,沒有人回應 …… 她吁一口氣掏出鑰匙,打開大門。 一陣強烈的惡嗅味撲鼻而來。 放眼看去,沙發上躺臥着兩具不應該存在的「畸型物體」,姿勢很不自然。 不、不能稱為屍駭,因為眼前的物體失去了作為人類的基本資格 …… 一截截雌性的殘肢赫然接駁在「雄性的驅幹」上 !!!!! 耳朵、胳膊、腳趾,它們被融合了…… 麻亞登時雙腿發軟.跌在地上。天啊,屬於女性的乳房還縫合在男朋友的胸膛上,但欠缺力量來支撐,駁口滲血,搖搖欲斷,「啪」的一聲掉了下來。 緋聞中的女醫生,從大學時代開始迷戀着麻亞的男朋友。苦等多年,終於親手把對方「融合」到身體裏。麻亞刷白了臉,尖叫聲久久未能停止,成為一輩子的夢魘 ……<男與女,愛得越深就越想把對方徹底改造,融合到自己的生命裏。>貝戈
爺爺快要死了,剩餘多少時間 ?三天? 四天? 不知道,但噩耗始終會來,韻希與家族成員排定了輪更時間表,起碼在第一時間能夠互通消息。每天傍晚時分,韻希會從學校趕到醫院,她願意出任這份差使,但連日來出現了一些奇怪訪客 …… 韻希不敢靠近,衹會躱在門外偷窺與竊聽,發現「訪客們」有着明顯的共通點。它們會湊到枕邊,在爺爺的耳洞叨念一番,這時候千萬別眨眼,否則會突然消失── 「不會吧,是幽靈 ?! 」 印象當中,第一位訪客是位老人:「你啊,愛多管閒事。」 第二天的中年少婦看起來有點沮喪:「嗯,我還是會自殺。」 昨天的訪客更年青了,是二十出頭的大男孩。他頂着老掉牙的髮型,衣着品味跟爺爺的年青時代極為相似。 「是叔公 ?! 不會吧 ! 他沒死啊 !!」 過度驚慌的韻希忘記了眨眼的事。在男子消失後,突然想起叔公編寫的科幻故事。聞說人之將死,令人懷念的渺小回憶會再度重播,人類無法看見電磁波,但透過電腦和手機作為橋樑,或能把某些「特殊頻率」在某人的腦海中具體化。 ── 簡單來說,怪人來自爺爺的回憶 !!! 傍晚時分,訪客又來了。這次是全身赤裸的少女。她滿是刀傷,瞳仁從上而下,以憤恨無比的口氣對爺爺說 : 「強姦犯,我在地獄等你 ──」 韻希愣愣的張大嘴巴 …… 爺爺,你幹了什麼好事 …… 少女是最後訪客 ……<比較起不堪的回憶,死亡並不恐怖。>貝戈
我遇過笑起來很討厭的人…… 夜幕低垂,我和幾位同事來到酒吧,攙雜了伏特家的酒使我們酊酩大醉,滿嘴幹話。阿班搖晃着肥胖的身體,怏怏不樂地大聲叫喊 :「什麼保險界精英,我呸,你們都是垃圾 !」 「說得對。」我不甘心地附和,畢竟他是上司。「去你媽的堂奧,你業績最差,沒資格說話 !!」「是 ……」 阿班本能地瞪向了我,為迴避「殺人視線」,我別開視線猛灌一口烈酒。這時,身旁的妍婷得意地笑了起來,她不是故意的,我保證。小妮子是剛入職的同事,長相普通,性格平庸,做事算不上深思熟慮。然而,平凡的人卻遇上怪物附身 …… ── 指的是她的「笑容」,非常恐怖,是怪物 …… 可能沒有人會相信,但那段往事確實存在 ……*** *** *** 那天是周末夜,又加班了。 妍婷坐在辦公室哭得死去活來,規律性失戀。我沒有要安慰的意思,剩餘兩個人的空間裏最好有點避忌,免得產生誤會。然而,我無意間注意到她的嘴角,奇怪了,怎麼歪歪斜斜,左右不對稱 ? 欸 ?! 哭傻的人會抽筋嗎 ? 定睛細看,兩邊嘴唇各有各的往上拉扯,而且快貼近鼻翼的位置。我沒有胡謅,彎曲的嘴角形成了「恐怖微笑」,妍婷根本不曉得臉上的肌肉產生了變化。再看下去,那抹「笑容」殊不簡單,就像擁有意識,哭聲越大,動作越是明顯。 ── 在我腦海中登時閃過荒謬的設想。 名為「笑容」的怪物正肆無忌憚地恥笑宿主,而且盤算著某種陰謀。 幹,在亂說什麼 ?! 我事後觀察了一段時間,沒再遇上怪事 …… *** *** *** 阿班的怒吼聲把我從意識中拉回酒吧,他怒氣沖沖湊到妍婷面前。「笑笑笑,妳屁啊 !!!!」「對不起 …… 」妍婷邊露出委屈的表情,邊嘴角上揚 ……「還笑 ?! 明明是菜鳥,連基本尊重都學不會,羞恥 !!!!」 妍婷眼泛淚光,笑容更加燦爛,嘴角邊還綻出兩個小酒窩。糟糕,阿班失控了,猛地把妍婷撲在地上,拳頭往嘴巴送過去。我的思緒亂成一團,捧着腦袋不知如何是好。阿班陡地把翻起的桌子壓在妍婷頭上,然後像小孩般朝桌低跳上縱下。 好不容易分開兩人,我立馬挪開桌子。 ── 妍婷的五官完全崩塌 …… 救護員來了,宣布妍婷當場死亡。 阿班順理章成了凶手,其他人呢 ? 我們被控以串謀合作的罪名,被判定為嫌疑犯,喂 ?! 瘋了 !! 在救人哩 !!! 押離酒吧前,我不忘向妍婷瞥了一眼。咦 ?! 在血肉模糊的肉泥裏,隱約能看見嘴角在躍動 ?! 天哪,牠貼近了鼻翼 !! 驀然間,我懂了,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殺人計劃 …… 「笑容」為擺脫研婷的控制,不惜引誘阿班殺人 …… 既能擺脫宿主,自然會渾然忘我地綻放微笑 …… <我遇過笑起來很討厭的人,你呢 ? >貝戈
叮叮咚咚 ── 月夜下,懸掛在鋁合金窗框前的風鈴再度響起,女鬼要來了。事情始末,得從三個星期前開始說起,簡單來說就是本小子遇人不淑,誤信親朋摯友,好死不死居然搬進去凶宅。 ── 我不是「迷信捏造者」!! 離奇古怪的遭遇不一定就是妄想,這點可以保證。 女鬼來訪的次數越見頻密,半空中的低聲細語,不知怎地最近漸漸清晰。我經常在想,若要給蔑視過我的人好看,唯一辦法就讓他們統統「見鬼」。 老實說,我對女鬼並不瞭解,倒想知道她長什麼模樣 ?! 誘因成立,我決定幹那件「不道德的事」…… 對,我要偷拍 ……*** *** *** 房間內微微刮起冷颼颼的怪風,我以匍匐的姿勢蛓伏在床鋪下,焦躁與惶惑籠罩着整個心情,胸口緊張得亂跳。「夢生 ~ 夢生 ~」「……」「我來了,你在哪 ?」「…… ?!」「不是說好要等我麼 ? 夢生 ~ 」神經病,我不是夢生 !! 得先說明,厲鬼不斷在天花板徘徊,但凄厲呼聲發自四面八方,無法辦識方向。就在此時,額角的冷汗剛好打在眼皮,我眨眨眼睛,定了定神,不敢妄動。事情卻起了特殊變化,女鬼的語氣明顯比剛才焦慮得多 ……「俊~ 彥 ~」── 什麼 ?!「文~ 軒 ~」── 欸 ?!「智~ 偉~」 屁啦 ?! 妳不是在找夢生 ?! 我心中一凜,腦海旋即浮現出兩個頗具邏輯性的猜測。要不,女鬼生前是水性楊花的女孩,東忙西忙卻連找誰都忘記了;不然,她在找新情郎。女鬼用矇的,她在亂猜對方的名字,所謂的「對方」指的是我。 就這樣,我在床低下窩了整個晚上。直至刺眼的晨光灑滿房間,女鬼就消失了。我躡手躡腳從床鋪下爬出來,一口氣暴沖到電腦前,打開昨晚的監視片段,駭人的映像實實在在把我震撼了。 高清畫面中,六、七只女鬼呈半透明狀,在半空中飄浮。 難怪、難怪會喊出不一樣的名字, 根本不是找「同一個人」。 事情還有戲劇性的反轉。女鬼們爭先恐後擠到鏡頭前,面容開始扭曲,但依稀還能看見她們的笑容。「姐姐們」努力揮動雙手,彷彿在告訴我:「哈囉,不用偷拍也不要害怕。一起玩嘛,我們來交朋友。」。 …… 天哪,她們 …… 我調大了喇叭的聲量,她們在爭論着我叫什麼名字 …… <好奇心偶然會帶來麻煩的結局,但總比無聊來得更好。>貝戈
自從佳苗拆穿敦子「不是處女」的秘密後,兩人旋即進入冷戰,多個月來沒跟對方說上半句話。畢竟,對剛滿十八歲的女孩來說,獨犯了最要命的忌諱。佳苗拿着手機撲向床鋪,抬頭仰望天花,嘆一口氣:「拜託,不就做愛 …… 到底要生氣多久 ……」 寧靜的房間內,手機突然響起。敦子傳來了一通短訊,是個網扯,失望的佳苗瞬間感到不安 …… 網頁彈出後,出現了一個名字叫做「秘密」的奇怪遊戲。首頁畫被紅色大眼睛所覆蓋,眼皮規律地眨動,陰森詭秘。為重修舊好,佳苗勉為其難按下登入。 ── 咦 ?! 主人翁的立繪居然是敦子?! 故事圍繞在她的日常生活,平常說得天花亂墮的陽光女孩,在遊戲中是個性格陰沉的暴走少女,凡遇上不如意的事,自然滿嘴詛咒。「去死吧,去死吧 !!」這是掛在嘴巴的口頭禪。 ── 佳苗悄悄變了臉色,遊戲進入回憶片段。 「立繪敦子」被惡漢帶到不知名的房間,天哪,她遭到侵犯。敦子瘋了,在痛哭,在慘叫。畫面一閃,人型立繪赫然變成真人,是佳苗所熟悉的「真正敦子」 !! 她對準鏡頭邊啜泣,邊露出絶望的笑容:「為什麼要拆穿我的秘密 …… 佳苗 …… 」 最近,「香城」推出了一款很夯的遊戲,主人翁是兩個女孩。她們手着牽手,互相咒罵,互相指責。玩家們飾演惡漢,透過不同任務與體驗,逐步拆解出她們「心底裡的秘密」。聽說,遊戲中的兩個女孩曾經確實存在。 存在嗎 ? 答案不得而知,算是另一個秘密 ……<人類對「各種秘密」充滿不受控制的求知慾>貝戈
下雨天的晚上,「命案現場」發生了一宗奇怪事件。 奇就奇在「命案」與「猝死」理應互不相干,但有着密切關連。堂奧躺在地上,半瞇着眼,衹覺天旋地轉,意識崩裂,連僅有的回憶也逐漸消失。── 他勉強舉起右手覆蓋雙眼。── 腦內拚命還原着剛才所發生的事。 燈光明亮的街道上,有不少途人在圍觀。焦灼萬分的眼鏡男揮舞尖刀,少女身穿校服,滿是刀傷,鮮血沿刀身涑涑而下,滴在地上。她怯生生地後退,踉蹌倒地後發出最哀痛的呼救:「哇~ 哇~ 誰來救我 ?!」「住手 !」途人A別過了頭。「不要 !!」途人B邊怒吼着,邊舉起手機錄影。「哇哇……」「天哪……」「好可怕,變態 ……」 數不盡的非玩家角色 (NPC) 亂成一團。對,恰如其分,「它們」事必按照劇本來演出,從不過界,別寄予任何期望。驀然間,眼下的慘劇令堂奧想起植子,去年春天,她也在眾目睽睽下被瘋子殺害。*** *** *** ── 噗噗噗,噗噗噗。 堂奧跟植子是同班同學,兩人說過一、兩話。 ── 噗噗噗噗,噗噗噗噗 …… 街頭湧現了更多人,除植子的呼喊聲,途人保持緘默。能想像嗎? 大家儼如置身於中世紀的刑場,欣賞着魔女被綑綁在鐵棒之上,慢慢被拖予酷刑。 此時,堂奧與植子對上了眼。她露出哀求的眼神,伸出右手,往堂奧的方向使命的抓,拚命的抓,堂奧心跳猛地加速,本能地垂下了頭,植子徹底絶望,重複着啜泣與尖叫 ……*** *** *** 「嗚啊 ……」事情失控了,堂奧不顧一切撲向了眼鏡男。 用咬的,用搥的,「喀」的一聲把對方的手臂扭曲折斷,順勢騎乘在他腰間,從地上拾起利刄,衹是冰冷的鋼刀真不知該往哪裏刺。這時,凶徒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,堂奧怒瞪着眼,使利刄貫穿咽喉,一刀、二刀、三刀,鮮血迎面噴濺。 ── 噗噗 …… 噗噗…… 眼鏡男當場暴斃,堂奧癱軟地躺在地上。 ── 噗…… 噗…… 他向女孩瞥了一眼,露出別有深意的冷笑。 ── 噗…… 堂奧凝望天空心裏在想:「植子,我殺人了,奇怪,心情好好 …… 欸,假如能拯救的是妳,那 …… 有 …… 多好 …… 」 為救人而殺人是對的嗎? 少女獲救了,堂奧卻猝死於心臟病,真諷刺 …… < 「救人與殺人」基本上都來自私心 > 貝戈
七月初,我患上了一場重病,乃至失去說話能力,無法上學。黃昏時份,我貼伏在寢室的窗框前,眺望着對面的小山丘,開始胡思亂想。大概會出現什麼奇怪東西吧 ── 妖怪 ? 啊,幽靈 ? 也可能是克蘇魯神話中的外星生物 ? 這時,一團彩虹色的泡沫隨風飄盪,從窗戶吹到我的面前。定睛細看,泡沫內棲身了一只小生物,是個十六、七歲的少女。她五官深邃,有着漂亮頭髮,背部長了昆蟲類的翅膀 ── 「不得了啦,是精靈 !」 我們不知所措地看盯着對方,連嘴巴也合不攏。直至互瞪了一段時間,我終於失去耐性,伸出手指意圖向氣泡戮一下。 「你在幹嘛 ? 」 我定了格,精靈氣上頭來,雙手抱在胸前開始責罵 : 「快住手 ! 氣泡破掉的話我會缺氧,手癢不會去抓一抓,怎麼那麼白目啦。啊,你故意的!救命啊,殺人啊,有人要殺害精靈啊。」我連忙揮手澄清,精靈少女棒腹大笑,若有曉悟地說:「哈哈哈,開玩笑的,蠢蛋。」 就這樣,我跟精靈少女成為了好朋友。她很愛說話,超級聒噪,整天談論着「異世界」的八掛新聞,我的耳朵快長繭了。然而對一個啞巴而言,有「人」在耳畔喋喋不休是件非常幸福的事。 二十日後,精靈不再低語,泡沬消失了。 書桌上遺留下枯竭的翅膀…… 還有縮小版的人類的骸骨…… 螢火蟲的壽命很短暫,有些雌性還不會飛。她乘搭名為「泡沫」的專屬堡壘,隨意飄盪,任意飛行 …… <幻想從來是「真實」的一部分。>貝戈
燈光稀疏的酒店房間內。兩只盛滿紅酒的水晶玻璃杯輕碰了一下。 下一秒,櫻子半裸銅體騎乘在晃司身上,左右扭動搖擺。近距離的誘惑,男人彷彿嗅到女人的特別體香,更加血脈沸騰。激烈衝刺後,兩人氣喘吁吁躺卧在大床上。晃司擦掉額上的汗珠,櫻子蹭向他的胸膛,笑瞇瞇問 :「滿意嗎?」「這句話超奇怪。」「為什麼 ?」「我又不是嫖客。」「更糟糕,偷情比嫖妓更該死。」「 ……」「喔,明天把報價單放在我桌子上,九點半以前。」「嗯 ……」晃司攏開櫻子的頭髮,敷衍回應。「好的上司絶對不會偏私,回家吧。」「好。」 晃司與櫻子是大學同學,現在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。雖然沒有展開戀情,卻經常私會,倆人更發生曖昧的「特殊關係」。晃司甫踏出房門,立時被實實在在地震撼了,櫻子也瞪大眼睛,看盯著眼前的一對情侶。男的壯碩,女的不知所措,低下了頭,她是晃司的太太 !! 天哪,夫妻倆同時撞破了對方「偷情」的事。 人呆了,空氣也凝結了。 ── 神經過敏的晃司像野獸般咆哮。 十二個小時後,酒店附近的臭水溝內,赫然發現屬於「情夫」的殘肢。蛙人在打撈時,看見了另一具體屍體 !! 櫻子的臉龐被強酸腐蝕得糊糊爛爛,而且被綁上石頭,沉沒在在河床之內, ── 「啊,早安。」 晃司與太太神情自若地互相打個招呼。「偷情 ? 誰?」「命案 ? 有嗎 ? 」夫妻倆仍然心有靈犀,充滿默契。不要問,不要說,如常地過着寧靜的生活 ……<「真愛」只會建立於恐怖平衡>貝戈
不知道是否與生俱來,阿信的嗅覺特別靈敏,廚藝界許多名人對他讚頌有加,稱他為「天才廚師」。事實上也是如此,他憑藉「氣味」就能幻想出食材的原貌,甚至反向推測出烹調方法,命中率高達八成。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,生命與幸福劃上等號。 直至新婚之夜 ── 婚禮的繁文裕節太折磨人。阿信和太太達成協議,決定把「造愛流程」順延一日。沐浴過後,阿信折返寢室,當場被眼前光景所震懾。 「佩兒呢 ?!」 阿信佇足原地左顧右盼,妻子不見了,床榻上多了個皮革製成的巨型行李箱。更詭異的是,隙縫間飄來了陣陣刺鼻的氣味。阿信愣了愣,腦袋充斥着不祥的預感。 殆無疑問,越是靠近,越是嗆辣。 是內臟腐爛掉的臭味 !!!! 「別這樣,不要 ~」小信蒼白了臉,顫抖的雙手打開蓋子。蛤 …… 佩兒全身裏着綿被蜷縮成一團,如同中世紀的木乃伊般,只露出標誌性的臉龐 ! *** *** *** 半年後,阿信接受了某報館的訪問 ── 咖啡館內,他只管看盯着自己的手指頭。「小佩睡着了。」坐在對面的女記者詑異地問。「睡得很香。」「 她 …… 是殺人犯 ?」「不,行李箱是從二手店買回來的。」阿信的語調沒有仰揚頓錯。「…… 真是奇怪。 」「 嗯,她很喜歡那種嘔心的味道,每天硬要睡在行李箱裏,但對我來說簡直是地獄。」「…… ?!」「你可能不相信,我可以從氣味中辨認出「使了什麼材料」以及「料理方法」。才不是動物,有人被悶死了 …… 在行李箱裏 …… 屍體悶超久的,內臟自然會腐壞掉 ……」「那箱子呢 ? 還在小佩身邊?」「不知道,離婚後沒有再聯絡。」「喔 ……」 只是瞬間,女記者露出失望的表情。她垂下頭,注視着從咖啡杯裡冉冉上升的白煙。阿信抽抽鼻子,瞪大雙眼,赫然發現被找上的原因。 女記者身上有股異味,很熟識 ── 是「行李箱」…… 凶手,來了 ……<人類對獨有的氣味都有着不同評價。>貝戈
是點嗎? 還是線 ? 每逢雨季,大小雨點總會從身邊擦身而過,但是幾乎可以肯定.很少人會注意到「它們」的形狀。明明就在眼前,明明如此接近 …… 嘩啦嘩啦下起滂沱大雨。事情來得太過突然,女孩把雙手蓋在頭上,狼狽地跑進便利店內。「笨蛋,笨天氣,笨死嘞。」夏夕邊抱怨,邊甩掉身上的水珠,濕漉漉的襯衫緊貼在肌膚上,顯得有點兒尷尬。 此時,不遠處傳來了噗嗤一聲。夏夕抬頭望過去,還來不及羞澀,當場漲紅了臉,眼前是個年紀相倣的俊朗少年。 ── 夏夕在那裏認識了靜輝。三個月後,開始熱戀。 聲名鵲喜的婚禮籌備師,愛上了駐守在便利店的小職員。倆人身份相差極遠,仍然打得火熱。直至某天,夏夕接受姐姐的邀請來到了咖啡室 …… 「決定要分手嗎?」姐姐滿臉為難地詢問。「嗯。」「情侶間吵架是很平常的事,原諒他吧。」「不行。」夏夕滿臉委屈,攪動着杯中的吸管。「死刑也得有充分的理由……」「受不了。」「……」「每天都有女生圍繞在他身邊,還大剌剌的獻殷勤。」「欸 ?!」「姐,他都不會拒絶耶 ! 想起來他享受的嘴臉,我幾乎想吐出來。」「夠了。」姐姐敦促道。「神啊,我寧可一輩子沒遇上這個人 !!」「夏夕!」姐姐陡地向夏夕身傍的椅子瞪上一眼,不禁搖頭嘆息,突然又變了臉色,對著空氣責罵:「進來那麼久都不講話,開口就說我妹是恐怖情人,靜輝 !能聽嗎 ?」 夕美驚訝回頭,椅子還是空缺。「姐 ……」「我不要傳話了,夏夕在你身旁,好好說清楚 !」「……」 宴會結束後,又下雨了。 瓢潑大雨沖刷着夏夕的心靈,非但沒帶來緊張感,反而覺得滑稽好笑。如願地,夏夕和靜輝再看不見對方,從此消失在彼此的視線裏 …… 「衹有我看不見嗎?」 光想到這一點,夏夕的淚水不禁湧上雙眼 ……<「誤會」的關鍵在於誰都看不見對方。> 貝戈
「香城中學」發生了一宗駭人聽聞的慘案。受害人叫賀蔚,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女。從優異的學業成績,乃至老師的高度評價,毫無疑問就是應屆的優等生。 ── 「嗚啊啊啊 ~ 啊啊 ~」 賀蔚在教室外拔足狂奔,火焰吞噬着她的長髮,在頸部以上熊熊燃燒,火勢漫延至整顆頭顱。同學們紛紛躲避,在籠罩着濃濃黑煙的走廊上疾呼尖叫 !!! 數日後,烈日當空的正午。三名赤裸上身的少年趴伏在天台的水泥地板上,暖呼呼的感覺真好,令人產生無比睡意。保篤陡地轉身仰望着天空說:「啊,惠美死了,我還是覺得她很討厭。」「嘖,優等生。」小良動也不動。「 聽說有人向她潑了奇怪的液體,我在想,為什麼脖子以下燒不起來 ?!」我懶洋洋地提出疑問,保篤突然挺起身子,扮作專家的口吻說:「因為加入了糞便,糞便是易燃物,你們都不知道吧,火焰會黏在臉上。」「啊 …… 我們活在戰國時代 …… 」「哈哈哈哈…… 你去攻城吧 !」「別鬧了 ! 屍體超臭,滿滿是糞便的味道 !」保篤激動得扯高嗓音,我意識到一件不得了的事,詑異地坐了起來:「你也在現場 ? 」 「嗯。」「親眼看見?」「對。」「騙人,以你的性格,鐵定會閃到旁邊去。」小良調侃說。「不然就閉上眼。」我不屑地附和。「拜託,我真的有看見 !! 」「你才不敢~」「吹牛大王~」「孬種~」「幹 ! 幹 ! 」「哈哈哈哈 ……」 我和小良一唱一和,保篤快要被我們逼瘋了。 噹,噹,上課鐘聲響起,同學們被逼回到「蜂窩」,一道恐怖的景象猛地映入眼簾,嗚啊啊 ~ 保篤燒着了 ! 橘紅色的烈焰吞噬着他的頭顱,保篤一路狂奔,在掩映不斷的火光中跑到走廊盡頭,陡地轉身 …… 向我們瞪眼 …… 我心中登時浮現出賀蔚的臉。 保篤平時不敢多吭一句,為表現出「不存在的勇氣」,執意複印了賀蔚的死亡過程。令人更詑異的是,在化學物中找到糞便 …… 這白痴沒有說謊,他看過屍體,還目睹遇害經過。 保篤是「撥糞手」,也就是凶手 …… 然而,誰會白痴到把自己的糞便拌進燃料 ? 誰會課上到一半跑去大便,在廁所被主任逮住 ?!「保篤的命運」徹頭徹尾是齣鬧劇,注定成為同學們之間的秘密笑話 ……<弱者為了生存,會勇於挑戰很荒謬的事>貝戈
在我繭居的小公寓裡,收藏了不少名為<蜉蝣>的生物。有些已被風乾,有些等待支解。昆蟲沒有骨骼,只能從奶白色的黏液中提取細胞,薄刃貫穿腹部,頓時傳來人類的呻吟聲。 「啊 ~ 嗚 ~ 好痛 ~」 ── 又是女性,太痛苦,太可怕了。 ── 孩提時代的恐怖經歷陡地在腦海閃過 ……*** *** *** 很多年前,我和數名表親出席堂姐的葬禮。由於年幼無知,事無忌憚地在靈堂上追逐,嘻嘻哈哈,玩得不亦樂乎。直至發現牆邊角落聚集了三個長舌婦,他們在交頭接耳。我們邊憋笑,邊到擠到死角,探頭竊聽到了驚人的秘密 !「嘻。」 年長的表姐不屑地笑了一聲。「什麼叫不自然死亡 ?」 我壓低聲線悄悄地問。「自殺或謀殺,不是病死就是了。」「那,為什麼堂姐死後會變成蜉蝣 ?!」「別聽她們胡謅,那只是都市傳說。」 這時,五歲的小表弟雀躍地搖晃右臂,不知怎地,食指和姆指之間牢牢夾住了一只生物,是昆蟲。牠擁有長長觸角、身體硬蹦蹦的、呈透明狀,背上的圓形圖案儼如長了對大眼睛。 小表弟陡地露出得意的笑容,雙手一拍 …… 「啊 ~ 嗚 ~ 啊 ~」 掌心傳來痛苦的呻吟,聲波微弱,比貓兒的呼嚕聲更清楚些。那是女性,是人類,所有人當場被嚇壞了。 我事後才知道,那種異變昆蟲進化自「蜉蝣」。*** *** *** 相傳,常人在過世以後,靈魂會暫時寄存在蝴蝶身上,而「枉死之靈」則只能棲身於蜉蝣的身體裡。然而,誰想到唬人的都市傳說也變成現實 …… 凌晨時分,我穿著雨衣在街上蹓躂,漫天「蜉蝣」遮蔽了視野。伸手一抓,用力捏緊,呻吟聲仍然清晰可聽,令人費解的是,怎地進化了 ?! 仔細聽聽,牠們在說話:嗚啊 ~ 好痛 ~ 啊,我不想死 ~ 啊,別把我捏碎~冤枉啊 …… 為什麼「異變蜉蝣」會充斥着整個都市?是怨靈太多了嗎 ? 枉死的 ? 我不知道,誰都沒有答案 ……<假設人死後會變成靈魂,這才是真正的麻煩>貝戈
美琳的奶奶快要死了,送往醫院是十日前的事,病情每況愈下,仍在昏迷。美琳撫摸著奶奶的臉,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。那片乾癟的嘴唇老是在微微抖動,美琳恨不得聽到奶奶的聲音,可惜命運違背着少女的期望。「咳咳……」 奶奶陡地發出了幾聲咳嗽聲,美琳激動不已,立即湊到床前 :「奶奶 ! 奶奶 !」「我在哪 ? 」奶奶闔著雙眼,聲音沙啞。「妳摔了一跤,我們在醫院。」「妳是誰 ?」「我是美琳。」「哇啊,我動不了,怎麼會這樣 ?! 」「奶奶,別怕。 」「誰是妳奶奶 ! 我才十五歲怎麼會有孫女?!」「十五歲 ?!」「救命啊,救命啊!媽媽,快來救我 !」 真是荒謬到了極點。奶奶不曾睜開眼睛,嗓音與說話的語氣也不搭軏,偶然還會痛苦地嘶叫。花了整個晚上,美琳旁敲側擊終於有點頭緒。 她在訴說着另一段人生。 顯然,這些故事屬於另一個人。 她的名字叫小綠,這孩子早在十年前,在游泳池被溺斃 ……*** *** *** 少女風的房間內,美琳貼伏在男人的胸膛,目不轉睛看着他粗獷的臉:「我們聊了好幾個晚上,變成了好朋友。」「等於說她是幽靈?! 會不會太詭異了 ……」「也沒那麼可怕,畢竟是奶奶的身體。在她過世之後,小綠也就消失了。真可惜,你沒有機會見面。」「鬼才稀罕。」「哈哈哈 ……」 凌晨時分,男人睡得正甜,突如其來的夢囈把他吵醒,轉頭一看,美琳的嘴唇微微抖動,下一秒,猛地嚎啕大叫 :「哇啊,怎麼又動不了,我在什麼地方 ?」「美琳,醒醒 !!」「美琳 ? 美琳在哪?我是小綠~ 是小綠 !」 男人登時冒出了一陣冷汗,眼珠轉了幾轉,抿着嘴巴滾下床鋪,小綠仍然困惑地呼喚着:「美琳,媽媽,你們在哪 ?! 哇啊…… 誰來救我……」<逝去的人會以自己的方式來延續生命,有時候身不由己。>
我成為「名人」的契機,是廣場中心的噴水池旁,矗立了一尊以「我」為原型的裸體雕像。不得不說,從藝術的角度來看,這具由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男性,無疑是上佳之作。手工精細,合乎人體工學,連一根毛髮,一顆牙齒,都「模仿」得維妙維肖。 可惡,眼前的邪惡傢伙令我痛恨得咬牙切齒,赤裸也就算了,問題在於「動作」。石雕像挺直腰板,左手握住「生殖器」,露出了痛快至極的爽快表情。 我佇足原地看盯著猥瑣的「自己」,傻眼 !! *** *** *** 十分鐘後,恥辱感主宰了辦公室。 阿班是我的上司,胖得像豬一樣。他頂着下巴,抖動眉頭,刻意擋在我的面前。 「堂奧,會紅喲。」阿班揶揄說。 「?」我明知他的意思,只好假裝不知情。 「天才,雕像在網路瘋傳,找人刻的 ? 」 「什麼雕像 ?!」 「別慌張,我是來稱讚你的。三尊的確比一尊更有渲染力。」 「三尊 ?! 」我瞪大眼睛直勾勾望向阿班。 「1,2,3。對啊,三尊 ~」 「欸 ! 欸 ~」 同事們忍俊不住,咯咯大笑。匪夷所思的變化令我頭皮發麻,血液直衝腦袋,突然感到了一陣暈眩。再次睜開眼睛,世界從此不一樣 …… *** *** *** 不幸事件如鬼魅纏身般甩不離身。先說雕像的數目,正以不尋常的速度日益倍增,四個變八個,八個變十六個。再來是傳媒炒作,雕像被定名為「瘋狂的自衛像」,紅遍整個都市 …… ── 不,是全世界。 半個月後,我和阿班辭掉工作,受邀走訪不同國家,更扯的是,榮登「新時代雜誌」成了響噹噹的封面人物。再過不久,廠商瘋狂邀約,光銷售肖像權,單日收益就超過二百萬,指的是美金。 兩個超級富豪就這樣誕生。 很諷刺是吧,就因為「自衛像」?! 人類媽的瘋了 !! *** *** *** 私人飛機裏,我和阿班正在對峙。我騷騷後腦勺,以失落的口氣說 : 「糗了,形象一落千丈 ……」 「大家看膩了嘛。」 「膩了,那 ……」 「轉換視線 ! 」 「……」 「不喜歡「自衛像」,我們弄一尊新的,把姿勢改成造愛,對手嘛,章魚 ! 名字叫聖愛章魚!!」 我登時鐵青了臉,阿班看穿我的心思,滑開手機,把播放中的影片遞到我面前。果不其然,「砸毀自衛像」的反偶像運動越演越激烈,就像虔誠的信徒奮力背叛宗教,我呼地輕嘆了一口氣。 阿班語氣平談地說: 「當初之所以會成功,是因為你恬不知恥,願意接受我的計劃,願意跟我配合。富翁先生,沒回頭路了,創造新雕像是唯一的選擇。」我愣了愣,不情願地微微點頭。<「偶像」只不過是人類用以慰藉心靈的幻想。>貝戈
熟悉切也的人都知道,在他背後躱藏着一只「女幽魂」。 據目擊者所描述,幽魂在一個月前開始出現。她擁有漂亮的臉蛋,烏黑長髮,默默地跟隨在切也背後,乍看下與正常人無異。另有一種奇怪說法,「祂」的雙眸散發著詭譎的光茫,像受盡委屈,像在求救 …… *** *** *** 這夜,切也來到隃咖啡館,獨個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 一個長相甜美的少女走到他面前,倆人雙目交投。「切也。」「季實 ~」 切也興奮得從椅子彈起來,伸出臂彎把季實緊緊抱在懷內。季實體貼地拍拍他的背,切也抱得更緊。直至感到氣氛不對倆人才願意鬆手,分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「真尷尬。」切也笑盈盈說。「囉嗦,我們是好朋友。」「嗯。」切也抽抽鼻子,眼神閃過感觸,旋即又裝得若無其事,說:「日本的生活過得怎麼樣 ? 」「半工讀其實超辛苦的,但你不會相信,我成了咖啡館的店花 ~」「臭屁,什麼時候回來的 ?!」「今天,第一時間就來找你。嘻,沒有別的意思 ……」「聚舊。」「嗯嗯,我們多久沒見面 ?」「高中畢業後,七年。」「來,慶祝吧,為分手七周年乾杯。」 季實抿起嘴唇,舉起咖啡杯,切也依樣畫葫蘆舉起杯子,雙雙碰了一下。這時,季實露出了寂寞的苦笑,切也垂下了頭,迴避她的視線。「我沒有看到耶。」季實語氣堅定地說。「欸 ? 」切也維持着低頭的姿勢,詑異地吐了一聲。 「幽靈嘛 ~ 寧子跟我說的,舊同學都知道,就不懂有什麼好可怕 ?!」「真不該跟你約會。」「我說我沒看到 !! 」「那是時間上的問題 !! 沒有特殊例子,我太自私了,懂嗎 ? 」「…… 」「…… 先走吧。」「…… 切也 …… 我好想你 ……」「…… 」「對不起 …… 」 剎那間,切也心裡萌生一種不祥預感,馬上抬起頭來,季實呢 ? 切也四下張望,沒找到季實的身影。不,不要。切也怯生生掏出手機,發現季實的帳號裏,遺留下一通尚未閱讀的語音訊息,內容令人不寒而慄: 「切也,我是伯母,季實離世了。日本警察在她打工的咖啡館裏找到屍體,店長是嫌疑犯,那個求愛不遂的賤男人,他、他一個月前把季實殺死 …… 切也,你要多保重。」 切也凝視着桌上剩餘的一只咖啡杯,淚水湧上雙眼。 「為什麼,為什麼不告訴我,早知道背後的是妳,我就不會害怕 !!!! 」 被找到屍體就非消失不可嗎 ? ── 季實,對不起 …… 對不起 …… <「消失」這回事本來就來得非常突然。>貝戈
深夜,客廳。裝飾燈的光茫照射在翔太臉上,沙發上的他憔悴得要命。猛灌一口烈酒,露出一副「想把人吃掉」的表情。 凌晨三點半,大門傳來門鎖被扭動的聲音。 咯,咯,咯,敏華踉蹌地走進大門,白襯衫、黑西褲,極其普通的衣服披掛在她身上,脫變出難以言喻的美感.太迷人了…… 敏華喝得爛醉如泥,關上大門後,本能地望向沙發上。翔太動也不動,雙眼迸出怒火。 「去哪裏了 ?!」 「啊,今天要動手嗎 ?」敏華調侃說。 「剛才跟誰在一起 ?! 」 「哈哈哈哈,我沒有要說,殺死我吧。」 「不能這樣對我 !!」 「怎麼啦醋罈子 ?! 還不動手,難道昨天說的都是屁話 ?! 」 翔太氣得從沙發上彈起,直勾勾瞪着敏華。敏華攏了攏頭髮,得意地笑了起來。她順手把手袋丟到地上,醉茫茫走到翔太面前,往嘴唇直接吻下去,再來是臉脥、耳垂。翔太閉上眼睛,任由敏華肆意侵犯,直至唇瓣靠近耳洞,敏華才壓低聲線喃喃地說:「興奮嗎 ? 我可沒感覺~ 」「只要跟你在一起,就覺得喘不過氣來。」「翔太,嫁給你以前我就不是處女,介意的話就離婚吧。不要找人調查我的過去,不要再騷擾我。」敏華挺起身子,徑自回到房間。 翔太看著太太的背影,懊喪無比,心裏在想:「調查 ? 我沒調查 !! 是妳一直在幹同樣的事 !!」 寒風呼號,冷風從長窗的隙縫吹進客廳。翔太抖了口氣,按下搖控器的按鈕,電視螢光幕播放著一個「奇怪節目」。畫面中的背景是某所幼稚園,那兒正舉辦着生日派對,小女孩在男孩的臉龐輕輕吻了一下。 翔太眨眨眼,轉換頻道,這次換成熱吻中的學生戀人。 少女的側面是她,十六歲的敏華 …… 誰能說明眼前所發生的怪事 ? 「妻子的戀愛回憶」竟化身成不同頻道,丈夫嘴角上揚,傻癡癡的,沉溺在她的故事裏。偷窺慾要是上癮了,怎麼戒也戒不掉。 翔太瞪大眼睛,再次轉換頻道,場景換成高級酒店。 房間內。青春少艾的敏華赤裸上身,男子的嘴唇在乳房上胡亂蓋印。翔太抖動着聲音說:「不行,我不要知道,我在意,我、我在意你不是處女 ……」 翔太陡地暴沖到組合櫃前,狠狠把電視擲在地上。 砰砰,兩聲巨響。不對,怎麼是兩把聲音 ?! 翔太循聲音的方向望過去,聲源發自睡房 …… 大門輕輕推開,敏華呈大字型躺在床上,眼下沒有血跡,但頭顱呢 ?! 腰部以上的白皙肌膚赫然變成碎片,離奇地散落在床舖每一個角落。 ── 翔一屁股太跌在地上。 ── 天哪,摔破了電視,搗毀了回憶。 「啊,啊,我下手了,我、我親手殺死了最深愛的女人 !!!」< 愛吃醋的生物向來無藥可救>貝戈
公路上,泥黃色保母車以瘋狂的車速駛過。凡逢遇上擋路者。司機定當咬實牙關,雙手扭動軚盤,然後油門一催,如蛇行般疾風閃開,繼續飊速前行。 車廂內,女教師倒斃在座位上。 額頭上姆子般大小的血洞還在噴血。 司機臉色蒼白,除此以外,剩餘十來個「座上客」都是年幼的孩童。他們身穿校服,有些憋住哭泣,有些身體僵硬,沒有互相靠攏,顯然是太過害怕才化身成一尊尊活化石,唯獨是五歲的美樂與別不同。小妮子與女同學並肩坐在第一排的位置,動也不動,看盯眼前的中年男子,露出一副「這叔叔真奇怪」的趣緻模樣。 暴躁男突然提起手搶,對準美樂的前額 ……「妳跟其他小孩不太一樣。」暴躁男聲音沙啞地說道。「謝謝,真開心。」美樂禮貌回應。 「喂,我沒有要誇妳 ! 妳看這是什麼東西,這叫手搶,是壞人的證明。」「嗯嗯,黑色手槍。」「手槍能殺人喔 ── 小鬼們,你們被綁架了,那是很可怕的事情。」「大叔 ……」「?!」「別綁架我。」美樂微側着頭,用天真無邪的口氣說。「哈哈,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哈 ! 」 暴躁男笑得手舞足蹈,提槍的右手不經已在臉上晃了好幾下,接着又煞有介事地說:「不行 ! 不行 ! 叔叔拿不到贖款就把你們殺掉,抱歉,這輛是通往地獄的快車。」「不,這輛是保母車,名字叫龜龜號。」 美樂嘴角上揚,一副「你有所不知」的態度滿溢着宛如專家般的蔑視。暴躁男挑着眼,怔了怔,不禁大聲還擊:「囉嗦 ! 我說是地獄快車。」「龜龜號。」「地獄快車 !! 」「不,老師說這台是龜龜號。」「閉嘴 !! 老師死了,不準講話 !! 」 美樂回不了嘴,氣得雙手叉腰,鼓起兩腮。暴躁男露自嗚得意,但下一秒臉色陡然大變。他注意到美樂的瞳仁正悄悄在滾動,直至視線對準槍口,圓碌碌的大眼睛顯然對眼前的小洞穴感到非常好奇。(哇呢 ~ 子彈哩 ? 怎麼都沒有看見 ……)「喂 ── 喂 ── 」 暴躁男氣炸了,故意把槍枝趨前。美樂非但沒有感到害怕,反而闔上右眼,臉上綻放出心花怒放的喜悅。突如其來的恥辱感,刺痛了暴躁男的神經,害他感到不悅,哀號似地大聲吆喝:「小鬼 !! 」「大叔,美樂快生日了,手槍送我當禮物好嗎 ? 」美樂直率地問。「欸,不要 !!」暴躁男直截了當拒絶,美樂揉揉鼻子,居然裝出一臉無辜的怪模樣,再次苦苦哀求 :「拜~託~拜託啦~」「不,可,以。」「…… 大叔 …… 那我摸一下吧 ?」「不行。嘖,妳準是在說奇奇怪怪的話。」「人家看一下嘛,會還給你的,那我們就是好朋友。」「笨蛋唷,別跟殺人犯交朋友 ──」「我要。」 「咳,咳。」暴躁男乾咳幾聲後,身子微微趨前,神色凝重地向美樂叮囑說 : 「聽清楚,大叔是大壞蛋,前後殺了十幾個人。聽我的,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,他們都是無恥之徒,萬萬不可以交朋友,長大後也不行,懂嗎 ?」「小器鬼 !」「哈,我就是,怎樣 ~」 美樂漲紅了臉,嘟起嘴巴,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似快要崩堤。被綁架,我不怕,但沒拿到手搶就是不甘心,小孩想到的辦法就衹有 ── 交,朋,友。(哈,別鬧了,我們不是朋友,forever。) 暴躁男與美樂互瞪着眼。 不妥協,不屈服,兩股執念在空氣中迸發出火花,學子們紛紛窺望。數十秒後,暴躁男突然改變語調,温柔且小聲地說:「手槍不是玩具,別沾污雙手 …… 」 美樂抽抽鼻子,喉頭哽咽:「嗚 ~ 借我 ~嘛 ~ 大叔 …… 」 暴躁男皺起眉頭,猶豫片刻,突然以熟練的手法關掉保險栓,然後退出彈匣,不情願地把手槍遞到美樂面前。這種「自打嘴巴式」的反常舉動,旁人無法理解,反正就是在「互瞪遊戲」中輸了,沒必要多加解釋。倒是美樂,棒着珍貴的寶物看了又看,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。 人如其名,遇上美妙的事情,自然樂翻了 ── *** *** *** 十五年後,暴躁男在監獄病逝。 在他的遺物裏,發現了一疊寄件者名為美樂的來信。字體古怪,但不難發現當中洋溢着少女的關懷,有趣的是,信封背後通常會畫上一把手槍。時至今天,美樂的父母依然在囉哩叭唆,整天嚷著美樂如何偏執,又如何折服在其歪理下,才容許她與殺人犯結交筆友。「借過手槍就是好朋友嘛,這叫確守承諾,更何況壞叔叔沒有傷害過我,對吧。」美樂總是笑呵呵地回應。 說到這裏,小鬼抬頭看着蔚藍的天空。 又想起大叔 ── (朋友之道,本質上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,貴在真誠。) 本篇完
天空中烏雲密佈,隨即降下滂沱大雨。密茂的樹林裏遮藏了一棵參天古樹,生得枝干曲折、盤根錯節。雨水穿過葉隙,打在兩名少女身上,她們的年齡約十五、六歲,身穿雨衣,累得氣喘吁吁,顯得有點疲倦,但仍然高舉鐵剷朝樹下土壤拚命地挖。 挖了又挖 ── 挖出個小坑洞,挖得渾身上下都是汙泥 ── 身形較高大的樹里揉揉眼睛,沒趣地晃動一下脖子,然後轉頭望向身邊的少女,開始放聲抱怨:「我們跟白痴沒兩樣,亞季,回家吧。」 「今天是第七天 …… 」亞季托托眼鏡,嗓音哽咽地說。 「土藏死了 !! 不會復活 !! 」 「相信神樹,祂會把土藏還我 …… 拜託 ……」 「笨,蛋 !! 」 「別管我,要回家的話自己先回去吧 ……」 「喔,難聽死了,莫名其妙 !! 」樹里氣得鼓起雙頰,露出不悅神情。 亞季雙眼通紅,顫抖的雙手仍在全力挖掘,坑洞頓時又加深了好幾厘米。樹里心裡在想,若非顧及亞季的安全,死也不會來這種鬼地方。都是網軍惹的禍,居然把「神樹傳說」說得言之鑿鑿,又如此動聽,才害亞季喪失理智。 什麼神樹、什麼復活,神經病。 至於土藏 ── 土藏是亞季家飼養的老狗。柯基品種,啡白雙色,腳短短的,經常以呈大字的姿勢趴睡在地上。牠是很可愛沒錯,但按照人類的年齡來計算,早超過七十歲 …… 樹里一直認為讓牠「壽終正寢」才是最好的選擇,搞什麼復活,根本不尊重生命。再說,先不管「神樹傳說」孰真孰假,算它有違返自然定律的神奇力量,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,土藏還得再死一次。恆久以來,凡是有機生物都逃不過「生老病死」的命運,不是嗎 ? 復活後再次老死,豈不是更加殘忍 ?! 除非能夠返老還童 ……可惜,「神樹傳說」沒附上類似的說明 ……*** *** *** 大雨橫的飛,直的飛。樹枝在風中狂舞,雨點刮在臉上還真的會生疼。亞季飽受着雨幕的洗體,邊挖掘,邊以不安的口氣喃喃自語:「奇怪,明明在這裡 …… 」 蹲在神樹下的樹里不禁翻起白眼,站起後提着鐵剷,走到亞季身邊,然後拉住她的手臂,幽幽地說:「聽好,雨勢變大了啦,馬上跟我回家。」「…… ! 等等 …… 」「?!」「 這、這 …… 妳看 !」亞季瞪大雙眸。 樹里旋即轉頭望向坑洞,頓時臉色驟變,嚇得失聲尖叫:「咿咿呀呀 ──」此 時,亞季亦以雙手摀住嘴巴,眼泛淚光,以憋着的嗓音大聲嚷着:「不要 …… 為什麼,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!!! 我不要看到土藏這個樣子…… 」 詭異景象實實在在震撼著少女的心靈。 惹人反胃的原凶來自是「樹根」 ──神樹的根部相互盤繞,緊緊裹住了土藏的身體,不 …… 正確來說,是貫穿 !! 從肚子、從眼眶、從犬牙交錯的嘴巴裏。密密麻麻的根莖,以不規則的形態從體內往外伸展,刺穿了土藏每寸肌膚。 定睛細看,不再淌血的傷口,鑽出了大量不知名幼蟲 …… 土藏的身體微微抽動一下。天哪,死透的老狗真的復活 ?! 牠竭盡全身力氣,還是吐不出半句話,只能呶呶不休地發出悲嗚。樹里嚇得全身發抖,但眼神是認真的,勉強擠出了幾句不可思議的話:「亞季,沒轍了,我們把牠殺掉 ──」< 復活的概念,對生命造成某程度上侮辱。>貝戈 本篇完
夜深,非常俏靜。 平介混身脫力,呈虛脫的狀態癱卧在客廳的沙發上,他半瞇着眼,叼起香菸,腦袋不斷打轉。心情之所以煩悶之極,是因為遇上了一場「惡夢」…… 正如美娜所說,夢境是座無人的孤島。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妙齡少女,卻整天在夢裡殺人。而且幻化成不同年紀,不同容貌的殺人魔 ?! 三個月內,經歷過九十多次血淋淋的殺人過程。夜復夜的奇幻經歷,與美娜的性格起了莫大衝突。 有一點非提不可。不知怎地,夢中的殺人魔在痛宰獵物後,都會習慣性地站在鏡子面前,露出沾沾自喜、一副因殺戮而感到興奮的表情。 美娜的惡夢充滿罪意,她崩潰了── 平介也累了── 可惜,醫生沒有診斷出任何病因 ……*** *** ***「嗚啊,啊 ── 啊 ──」寢室傳內傳來直鑽人心肺的淒厲叫聲,是美娜。 平介不假思索作出反應,如觸電般從沙發彈了起來。甫打開房門,美娜卧在床上不斷揮舞雙手,拚命掙扎。令人惴惴不安的是,她的外貌早已被「惡夢」折磨得不似人型,不單臉龐臃腫,雙眼凸出,皮膚乾癟得滿佈皺紋,甚至大量脫髮,活脫脫就是一頭怪物 ……「嗚哇,嗚哇 ~ 」美娜的尖叫聲從來沒有間斷。「美娜 ! 美娜 !」「我沒有殺人,那不是我 ~」「我知道,那是夢境。妳是妳,他們是他們。」 平介邊安慰,邊跑到床邊,使勁地抓住她的雙臂。美娜大幅度扭動身體,卻無法從男人手中掙脫。衹好緊閉雙著眼,嘴巴呶呶地發出呻吟聲:「嗚哇,我不要,我不要殺人 ……」「別再睡了,別停留在夢境 !! 」「我是無故的 ……」「別害怕,醒醒。」「平介,救我 ……」「好,我在你身邊 ……」「啊啊啊,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!! 求求你不要死 !! 救命啊,誰能救他 ! 救命啊 ~ 」 美娜又殺人了,在夢中。平介不禁湊到她的耳邊,温柔地輕聲說 : 「不是真的,那是夢,殺人的夢。」「平介…… 是平介…… 」美娜突然救求似地呼喚平介。「欸 ?!」「不行 …… 為什麼是這樣 ?」「怎麼喇,妳看到什麼 ?」「嗚哇 ~」美娜再度激動地掙扎起來,以下腰的姿勢瘋狂挺起身子,歇斯底里大叫 : 「把鏡子拿開,平介不會殺人 !!」 「什麼 ?!」 「我們才不是殺人魔 !! 我不要變成平介 !!」 「你變成了我 ?!」 事態發展太過出乎意料,平介感到錯愕,美娜卻藉此機會把指頭戳向自己的臉。為阻止悲劇發生,平介旋即夾住她的雙臂,勉強轉身,從床頭櫃抽屜裏取出塑膠瓶與手帕,然後拴開蓋子,強行讓美娜吸入了哥羅芳。 就這樣,世界暫時恢復了寧靜 …… 與此同時,一幅怵目驚心的恐怖景象,嚇得平介幾乎停止心跳。 是美娜的下巴,她的下巴脫了一整塊皮 ── 可是,枯乾的皮層下,竟然不是血管與神經組織,也不是肌肉,是鬍鬚 !! 平介瞪大眼睛,看了幾秒,本能地伸出右手,輕輕觸摸一下。 (天哪,太扯了,難道美娜的臉皮下匿藏了另一張臉 ?! ) 平介深深吸一口氣,在她臉上找到了一個小小缺角,煞有介事拉開,果然沒猜錯,薄薄的面皮下夾雜着粘稠的油脂,然後裹藏了男人的臉。「鬍鬚男」的猙獰模樣當場被暴露在空氣之中,平介確確實實被震撼了。 定睛細看,平介又找到另一個缺口,撕下來又是另一張臉,這次是嘴角歪掉的中年女性。這麼一來就能確定那是什麼東西,「惡夢」佔據了美娜的身體,它們源自夢境,是真正的殺人魔。平介心中不禁怵然,心裏在想,美娜想必被埋藏在最深處,所以毫不猶豫,撕下一張又一張臉皮,不消片刻,撕掉了好幾十片。 直至平介看到自己的「樣貌」…… 幹 ! 這卑劣的傢伙還在微笑。刷卡一聲,無情的手狠狠把它撕破,美娜不再臃腫,看起來清瘦得多,平介終於找到美娜,那是「真正的美娜」。 被救活的感覺原來是多麼奇妙 ── 我們活過來了 ── 平介低着頭,看盯着散滿床舖的「殺人者臉皮」,嘴角揚起了久違的笑意。至於惡夢會否重臨,又為什麼出現這種詭異現象 ?! 管他的,那是後話,現在最要的是喚醒美娜。< 清醒後還能記起的惡夢,才稱得上「真正惡夢」。它非但能影響生活,甚至令某些人回味無窮。> 貝戈 本篇完。
那是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。人車絡繹不絕,鬧市中屹立了一幢日久失修的唐樓,仰望頂端,便能清晰看見由水泥搭建而成的巨型水箱,矗立在天台角落。 一個咖啡色短髮的少女呆坐在水箱邊緣。 她抬頭望向天空,雙腿無趣地踢動,心裏在想 ── 「父親會變成天使嗎 ?」 不,他鐵定下地獄。 在明奈心目中,父親是個惡行昭彰的大惡人。非但強逼母親簽下離婚協議書,抹煞了自己的童年。而事實上,臉上數道深刻的疤痕更能說明一切。明奈的父親是黑道中的大人物,忠心耿耿的部下無數,壞到骨子裏,這是人所共知的事。明目張膽的做事作風,為他惹來不少仇家,但諷刺的是,最終竟栽在一個小女孩手裏,而對方只有十歲。 遇害地點,公眾游泳池 ; 死因,溺斃 …… 不諳水性的黑道大哥在游泳池因救人而溺斃 ! 你是搞笑藝人嗎 ? 罷了,反正「救人」與「溺斃」都是好事 ~ 明奈呼地嘆一口氣,眼角餘光瞥見天空中閃過了一道光茫,不禁叫了一聲。欸 ?! 這、這、這胖子是什麼鬼東西啊 ?! 不明飛行物體 ?! 定睛細看,「異物」的體態像個人形,背部詭異地插入了雙翼,羽毛是白色的。 不會吧 !! 天使 ?!! 蛤 ?!!!! 怎麼長得像父親 ?!!!!! 明奈全身定格,嘴巴無法合攏。袛能光瞪着眼,看巴巴看着「古怪生物」以高馬赫數的驚人速度從天而降。 不,是墮落 ── *** *** *** 汙穢不堪的後巷裡,排氣喉管噴出徐徐暖風,地上沾滿污水。明奈呼哧呼哧喘着粗氣,匆匆趕到現場,四下張望,心臟本能地加速躍動。就在此時,「古怪生物」突然從垃圾堆中躡手躡腳鑽了出來。 他稍稍抬頭,傻傻地望向明奈。明奈也瞪大了眼睛,驚嚇得吐不出半句話,眼前的胖天使赫然跟父親長得一模一樣。太扯了 ! 不可思議 ! 畢竟在兩個禮拜前,才不情願地出席他的葬禮 ── 然而,三秒過後,胖天使隨即有所行動。他攤開右手,揮上一揮 : 「喲 ~ 明奈 ! 是明奈吧 ?!」 明奈保持沉默,臉上無法掩飾驚訝的表情。 「沒問題,沒問題,的確難以置信。」胖天使得意地抖一下眉毛,扇動着雙翼說:「你看,這個,翅膀。我也嚇一大跳,黑道也能當天使。」 「笨蛋 ……」明奈臉色一沉咕噥說。 「別生氣,先聽我把話說完。正確來說,我處於神不神、鬼不鬼的奇妙狀態。妳當作是實習生吧,若是考試不及合,就得馬上去地獄報到。」 「下地獄吧。」明奈旋即繃起了臉,冰冰冷冷地扔下這句話。 「人都死了,就不能原諒我 ?!」 「囉嗦,你到底是什麼怪物,有什麼企圖 ?」「 …… 明奈,給我香煙。」 「蛤 ~ 」 明奈不由得表情一歪,雙手抱胸,就像被戳破了什麼似的,登時面紅耳赤。胖天使清了清喉嚨,一本正經地繼續說 : 「有一陣子,我以為妳交上了壞朋友,所以逼不得已 …… 稍作調查,啊,跟蹤 …… 」 「卑鄙,黑道,王八蛋 !!」 「是關心惹的禍,先給我香煙,還有打火機,拜託。」 明奈氣得跳腳,眼前的臭傢伙又胖又婑,簡直就是無賴。相對地,差勁的個性與父親不謀而合,某程度上印證了他的身份。為進一步探求真相,明奈氣噗噗從口袋裡掏出香煙,連同火機大力丟到對方面前。 「甚麼嘛,我又不是狗。」 胖天使邊抱怨,邊謹慎地從煙盒抽出香煙。火機卡嚓一聲,燃點過後,大力哈了一口,雙只鼻孔噴出濃濃煙霧,登時翻起白眼,爽朗的表情像是要昭告天下:「俺登天喇 ~」 明奈看到就更生氣 !!! 胖天使再次吐出白煙,怪模怪樣地說 : 「乖女兒,還記得我的死因嗎 ? 我救了一個女孩,是吧。之所以破例獲得甄選資格就是拜她所賜。小女孩每天都會祈禱,說什麼我是守護天使,應該魂歸天國。真是無禮,都不詢問一下本人的意見。審議專員也是,只懂按本子辦事 ~」 「說完了沒?」 「還沒,明奈,你覺得去哪一個部門比較好 ?! 」 「夠了 !!」明奈斜睨一眼,轉過身子準備離開。 就在此時,胖天使探出頭來,在她背後緊張地大聲呼喝 : 「嗨,我承認是我的失策,冷落了妳,辜負妳媽媽的期望 ……」 「 ……」 「一句父親也不說嗎?」 明奈杵在原地,雙眼頓時發紅。既想回頭又想離開,兩個選項在腦海不住打轉。心裡在想,與父親冷戰多年,每次見面都不歡而散。但是、但是他的離世就是令人感到內心痛楚,隨着時日增加,更加倍受煎熬,是種錐心蝕骨之痛。胖天使抿抿嘴唇,以更温柔的嗓音繼續說:「明奈,爸好想 ──」 話沒說完,聲音嘠然而止。 明奈愣了愣,回頭一看。 人呢 ? 胖天使哩 ?! 消失了?! 難道過度思念才會產生幻覺 ? 不,不是,地上還殘留下一撮羽毛,那就是鐵證 ! 一連串無法解釋的問題,驟幻成無數問號,在明奈腦海中不斷翻騰。 突然間,蔚藍色的天空再次起了變化。 是那個男人 ── 他以相同角度,朝相同目標,從天空失速墮下 ── 明奈還未回過神來,父親以倒立的姿勢自轉,筆直地插進剛才的垃圾堆裡 !! 他笨手笨腳再次挺起身子,偏著頭,喃喃自語: 「痛、好痛 !!!! 可惡,去你媽的天使禁忌。」 「天使禁忌 ?!」 「沒時間了,明奈,我有話要對你說。我真好想 …… 嗚、嗚、嗚哇 ……」 傻眼 !! 一股不知從哪裏來的無形力量,足以抗衡地心引力,強行把父親拉扯回半空中。他,越變越小,消失了── 「嗚啊哇 ~嗚啊哇 ~」 「欸 ? 越變越大,又掉下來了── ?!」 來來回回了好幾次,每當父親快要提及想念、思念等等相關的詞彙,神奇力量會毫不留情,以墮下時產生的高馬赫數把他吸回到天空去。不難想像,所謂的「天使禁忌」,說穿了就是天國規定的一些禁語。 然而,胖天使執意堅持,硬是要說。不斷重複跌跌撞撞的過程,摔得鼻青臉腫,羽毛也掉落了不少。明奈終於忍耐不住,看準父親下墜之勢把他牢牢摟緊。「 別說了,別說禁語,我知道了,都知道了。」 「妳小時候最喜歡這樣抱着我。」 「…… 老爸 …… 」 「說吧,老爸都答應妳。」 「……」 「……」 「我好想你 ……」 「這是我該說的 ……」 「 …… 謝謝。」 「不幹天使了啦。要忘記深愛的女兒,說什麼也做不到。」 「這就是考試內容?」 「嗯,罷了,在地獄生活討生活看來更適合我。」 「笨蛋 ~ 你是好人,是我的天使。」 就是這樣,在明奈協助下,胖天使迴避過「天國禁語」。神奇力量再沒有出現,自然也不會被吸走。多虧那短暫的時間,父女倆渡過了最後相處的時光,直至胖天使漸漸消失 ── 然而,明奈認為父親勝出漂亮一仗。 更完美地呈現了「黑道本色」,那是雙重陷阱。 為騙取「天國專員」的信任,他不惜假裝傻瓜,那是隱藏聰明睿智的高明手段,之所以能順利找上自己並非源於「巧合」,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。再說,父親根本不喜歡天堂,更枉論要成為天使 ?! 說穿了,黑道老大就是黑道老大,才不要任人擺佈,與其連思念的權利都天國被剝削,那倒不如下地獄 ── 狡猾,嘻,壞人 ── 明奈完成了多年來的心願,原諒父親也原諒了自己。她伸伸懶腰,向地面瞥了一眼,不禁泛起微笑:「愛你唷,混蛋老爸。」<任何人都在拚命尋找前往地獄的最佳方法。人生太過無聊,才稱得上真正的地獄吧。>貝戈 本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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